孙无诀难得赶在了风云楼闭店前的最后一刻,来找乌婕。
乌婕却不在。
“阿婕?阿婕!”
孙无诀眼见店内无人,略略放大了一点声音,很快便听到了楼上传来的动静。
“东家她这会儿出去了,晚上才回。孙娘子有甚么事?”
杨停替乌婕接了检视厢房的活计,孙无诀在楼下一喊,她正好从房里跨出来,瞧了个正着。
孙无诀赶紧说:“没什么大事,我替我娘来送个东西。阿婕若是不在,给张姨也成的。”
然而张掌柜带了张怜去街上买茶包,恰好和孙无诀错开,自然接不了东西。
杨停和孙无诀一上一下地大眼瞪小眼,各自都琢磨着,到底该不该绕开风云楼的主人家,和对方做交接呢?
幸好,还没等她们纠结完,“主人家”已走出来了。
原四卿和浣竹本来在后院里计划给乌婕惯用的椅子做一只新棉垫。
自从某个柴房伙计无声无息地离开风云楼之后,原四卿心情大好,在针线活上一日比一日热衷起来。
主仆两个分工明确,浣竹只管排线,原四卿忙着打形。
齐元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后厨门前,一面品着乌婕前些日子用金桂樽和乌梅酿为主料做出来的调和酒,一面发愁等乌婕回来自己该如何提供所谓“品鉴”的感想——然后就听见了外面大堂里响起的人声。
齐元起身远远一瞧,见是风云楼的编外人员孙无诀过来了,心中警惕当即消解大半。
再一细听缘由,发现孙无诀是来送东西给主家的,她便转头喊了原四卿。
原四卿来到大堂,杨停看见后便松了口气,转身又回了厢房里头。
孙无诀也不免扬起笑容,高高兴兴喊了一声“姊夫人”,接着从她一路上小心翼翼带过来的篮子中,取出了一只精细包装的食盒,放在柜台上。
如今的原四卿已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亲近称呼,在乌婕的朋友们面前羞涩失态了。
他大大方方地向孙无诀见礼,顺口再关怀一句:“外面天冷,你额上还出了这么些汗,先到那边坐去,避一避冷风,再喝盏驱寒茶。我叫浣竹取你惯用的碗来。”
至于柜台上的那食盒里究竟装了什么,原四卿一点好奇心也没有。
反正孙无诀替孙家大娘子送吃食过来也不是头一次了,乌婕也经常派张怜过去孙家食肆回送些新制的菜肴,都是指名送给了当家大厨,互相作品鉴的。
听张掌柜说,这习惯是贺常璋在时就有的。
虽说孙家食肆和风云楼做的都是饮食生意,但两家的菜品风格和经营方式近乎南辕北辙,不仅不存在竞争关系,而且因为两家的店面距离较近,很方便为彼此招徕对口的客人,故而双方关系融洽,倒不仅仅是乌婕和孙无诀交好的缘故。
孙无诀像往常那样平平无奇地过来跑一趟腿,却是头一回体会到被“姊夫人”照顾的感觉,听着很熨帖,也就照做。
只是等乖乖坐下来之后,她才猛然想起,原四卿的年纪只比她家小弟大了一岁,怎么就……就能这么自然地张罗起她来了呢?
她略带犹豫地抬眼一看,原四卿过人的容貌落入眼中,瞧着确实和孙安安是一样年轻的小郎,但通身的气派已显出正头夫人的架势了。
看来乌婕和她未婚夫的感情很好,作为朋友,孙无诀不能不为此暗乐。
只是转念一想,自家那个同样也成了别人的未婚夫,怎么表现便不似这般呢?
孙无诀偷听过自家父亲拉着大姐的夫人絮絮抱怨,两个人都对小弟最近的表现十分担忧,觉得他没个订亲的人的“样子”?还是什么“味道”?
那两人把话说得太委婉,她听不出来他们究竟在忧心什么。
今日意外和原四卿聊了两句,孙无诀心中若有所悟。
是不是该让孙安安和王长全多多见面,提前培养一番妻夫感情?
哪怕及不上乌婕这一对的朝夕相处,起码也得隔段时日见一回,兴许两个人熟稔了,小弟的表现便会慢慢“稳当”了吧。
孙无诀认真地考虑着,那边原四卿接了浣竹递来的熬得热热的驱寒茶,妥当地往桌沿一放。
“多谢姊夫人!”孙无诀赶紧站起来,“我自己端就是,正好我也渴着。”
她伸出两手将茶碗捧起,摸到碗壁略有些热,也没敢托大。先是送到唇边认真咂了一口,确认味道和热度都很合适,估摸着不会烫到喉管,这才细细灌下。
“这回的驱寒茶是改了方子?喝着更适口了些。”
孙无诀伸手抹了一把汗,笑着赞了一声。
浣竹说:“方子是不曾改过的,娘子许是今日吹久了风,驱出来才觉得好些。”
孙无诀一想,也觉得是这个道理,于是再没有疑问。
其实所谓的适口便是入口不烫、入喉微甜了,变化微不足道,做起来却要上心。
这样添了辅材、小心温着的驱寒茶,是原四卿专门选了个小锅,特意给乌婕预备的。
孙无诀能喝到,源于原四卿向浣竹的示意,不过是看在孙无诀和乌婕交好的面上。
但孙无诀究竟是外女,原四卿肯把驱寒茶亲手端来、放在桌沿已是极限,再近一点就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了。
他冷眼看着孙无诀的动作,发现她看起来倒是个很懂得分寸的人,与她那个弟弟一点也不一样,不由再次肯定了乌婕的交友眼光。
“乌姊出门前说,最晚酉时末一定回来。”原四卿询问她,“张姨她们许是要逛得更久些。盒子里的东西是热食还是凉食?后厨里正有一个灶开着。”
孙无诀忙说:“是热食,劳烦姊夫人将它收去温着了。”
原四卿答应一声,和浣竹过去柜台边取了食盒,往后面走去。再出来的人便成了齐元。
孙无诀和齐元相处起来要更自如些,当即凑上去问好。
齐元见桌上有碗,顺手把酒壶往边上一放,问她:“尝尝?”
孙无诀嘴上问,“这是什么酒?”手上已经把碗拿起递了过去。
酒壶嘴一斜,色若琥珀味含酸香的酒液成一线倾泻而出,不消片刻,便将整只大碗注了个满满当当,唬得孙无诀张嘴一愣,“您这……这也忒大方!”
齐元单手端着那酒壶,摇了一摇,听见里头还剩个底,这才没有那么心痛了:“先不必夸,你喝了这酒,就得为我办件事。”
“什么事?”孙无诀很警惕。
齐元叫她别多想:“小事。这酒是家君给的,用的是金桂樽和乌梅酿调和,滋味儿新奇得很,只是我说不上来。你待会儿喝时,务必细细品鉴,一定要替我说出一篇词来。”
孙无诀大为震惊,连忙要推那碗:“你好狡猾!这活儿我做不了!”
齐元说不出来词儿,难道她就说得出来了?她跟乌婕认识了这么多年,嘴巴从来都是只管吃喝的!
可是,齐元难得大方一回让出来的酒,又岂是她说退回就能退回的?
她伸出手抵住碗壁,轻轻松松就拦住了孙无诀的推拒,淡声威胁道:“怎么,这酒竟还入不了孙娘子的眼?那我之后可要和家君好生说道一番了。”
让你品鉴憋不出词儿,轮到告状的时候就能引经据典了是吧?
孙无诀含泪否认了齐元的质疑,端起酒碗,开始大口“品鉴”。
她抿了一下碗沿,入口的味道无比熟悉……啊,是驱寒茶。
这碗酒里,此时既有醇香柔滑的金桂樽,也有清冽爽口的乌梅酿,再添一口涩稠浓郁的驱寒茶,也不知最后调和出来的,会是什么滋味?
孙无诀压下心中莫名涌出的笑意,拿出壮士断腕的气势将酒往口中一倒,半碗直接入了腹,半碗留着润了口。
齐元见她喝得如此痛快,总怀疑孙无诀马上就要用“喝得太急我没尝出来”的借口来作敷衍,不禁倾身问道:“如何?”
如何?
“……美绝了。”孙无诀喃喃说。
为友多年,孙无诀很了解乌婕的做事习惯。
这酒说是将两酒调和而成,乌婕做起来可不会简单地把金桂樽和乌梅酿两样掺在一起,加些果汁香草小干料,混成一锅温好了就端出来给人喝——
不是说这种做法便不对,只是乌婕不爱那样粗暴的方式。她爱在细微处制新意。
究竟是怎样的新意,孙无诀也不懂,但她的舌头会提醒她。
澄澈的酒液在她舌尖轻柔地滑动,香是香的,香在哪里却讲不出来。
孙无诀只辨出那不是桂花的蜜香,更似桂花绿叶挂露一般的清纯,又添了去核乌梅熟煮过头似的泛苦。苦味少少地蔓延过去,又有一股奇异的不甘不涩的清冽酸意翻卷上来。好不容易过口饮尽了,那酒却在入喉之前最后爆出一片绵密浮沙般的醇香,彻底攫住了她的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