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彻底征服了孙无诀的心。
她眼巴巴地看向齐元,视线紧紧盯住后者手里的酒壶,“……咳!齐娘子,齐师!这酒叫什么名儿?”
齐元不动声色地把酒壶往身后一护,答道:“家君随意取了个‘金乌和合酒’的诨名叫着,说日后再改。”
“噢噢。”
孙无诀又不是真好奇酒的名字。
她的目光几乎化为了实质,代替她的手指疯狂扒向那只明显还有余量的酒壶,惹得齐元后退数步拉开距离,不忘初心地提醒道:“你若是肯在家君面前好好‘品鉴’一番,想来她会愿意给你分一壶。”
孙无诀说:“那也得等阿婕回来才行。可我过会儿就得回家去了,齐师你就看在阿婕的面子上——”让我过个嘴瘾!
“什么面子?”
风云楼半阖半开的大门忽然闪入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件灰蒙蒙的厚袍子,头上戴着个大毡帽,怀里兜着一包看不出装着什么的两掌大的小包裹,脚步挺轻快地来到了近前。
齐元的身体僵硬一瞬,随后恢复了正常。
孙无诀听到熟悉的嗓音,一下便猜出了此人身份,但仍是盯着她那身行头看了半天,硬是没敢认:“你!你怎的穿成这样,是做贼去了?”
乌婕抬手掀开了头上的毡帽,露出底下一张笑盈盈的脸来。
“哪有的事,只是今日风大,我才戴了这东西挡一挡。”她指了一下那顶新买的毡帽,接着兴致勃勃地把手中包裹抛在桌上,“瞧我搞来的好玩意儿!”
齐元和孙无诀的目光顿时都聚焦在了包裹上,以为里面装的是另一个满当当的酒壶。
但乌婕手脚麻利地把包裹一拆,里头露出来的却是两团泾渭分明的红绿——原来是壶阳县的特产干椒!
孙无诀心中还抱着一点期望,“你是想用干椒做调和酒来,是吧?”
乌婕一愣,视线在桌上那只空着的酒碗上一扫,转而轻嗅了嗅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酒香,不由调侃道:“从前怎么不知你是个酒鬼?我记得是把‘金乌和合’藏到了后厨的方柜里,难为你将它扒拉出来。”
给齐元的那一酒壶是藏酒入柜之前的事了,乌婕一时间倒没有过多地联想。
主动把酒分过去的齐元悄没声息地离开了此处,徒留孙无诀满头大汗地对乌婕解释:“我可没翻你家柜子,今日甚至都没进后厨呢,姊夫人可以替我作证!再说我今日来也有正事,我娘托我送道菜来……”
她话题转移得突兀,但讲的正是乌婕感兴趣的话,于是乌东家放过了酒的问题,饶有兴致地问起菜来:“孙姨做的什么?”
“大头是我姐做的,酸炒汤圆,这个你没吃过吧?”
孙无诀得意,“她专门用了我家最好的盐酸菜去配,又下了一锅子浓芝麻油,先把汤圆炸得皮酥馅香了,趁着没硬实再捞出来,加了酸菜卤干辣椒段去炒。那蕴出来的菜汤闻一下能把鼻子酸掉,汤圆炒出来又是锅盔一样的焦壳儿棉花似的里儿。我吃了好几个,外头酸里面香,馅料炒得成了甜浆,又浓又甜又不腻的好吃!”
她描述得绘声绘色,乌婕听着神往不已,捶掌大叹,“酸汤炸出来的甜浆?这做法有趣,我得好好品一品。”
孙无诀心里还惦记着酒,趁热打铁道:“我家送了菜,你肯定就要回菜了吧?不过我知道你做新菜不容易,拿旁的顶替一下也使得,就比如你那‘金乌和合酒’……”就很不错!
乌婕笑着打断了她,“无诀说的什么话?我手头正要做一道新菜,你且等个一时半刻,马上就得了。我直接让你今日带回去就成。”
还不待孙无诀继续绞尽脑汁地转圜,乌婕抬头一望,叫了一声,“杨姐!”
杨停听见乌婕的声音时,恰好也检视到了最后一间厢房,很快就应声走出,朝她微微颔首。
“红绿二色的干椒都有了?”她额外问了一声。
乌婕举着包裹给她看:“有了,这还是托了常念常娘子的福。听说她家少娘子在苻阳那边治病治得有起色了,兴许过个几月半年又要回孝丰来呢。”
常念心里始终放不下紫苏坊,偏偏此前确实是遇了难事,这才不得不脱手换钱。之后她在壶阳县内开了家小坊子,生意竟也不错,除了女儿的药费外还有不少结余,这便积下了一笔家财。
后面她意外打听到马富顺主动踢馆反而赔了面子又赔钱的糗事,心思一动,托了个中间人去打探马富顺的动向,果然发现马大娘子在费力折腾了两个月无果后,准备败归苻阳城。
于是常念果断出手,几番辗转,把紫苏坊重新买了回来,准备等女儿的身体好全了,再回孝丰重新开业。
常念此人也是个妙人。她总觉得在紫苏坊失而复回这一遭中,风云楼是立了功的,那就不好不做些报答,便又托人联系上乌婕,问她想要什么。
乌婕顺势回了一份壶阳县不怎么外卖的特产单子,请常念发挥近水楼台的地利,帮着收一收。
今日这双份的大红剁椒与小绿酱椒,正是常念的功劳。
杨停听乌婕简要地介绍过前情,得知常念女儿如今身子已转好后,郑重地说:“万幸。”
孙无诀在旁也听得有劲儿,等她们不讲故事了,就问那椒:“这些东西是拿来做什么的?”
乌婕说:“用来做一道古菜,名字叫做‘鸳鸯鱼头’。”
孙无诀望名生义,发表了自己的见解:“鸳鸯寓妻夫,过得好的是蜜里调油,怎么那古菜偏做的是辣口?”
“辣口的也好吃,你只等着吃。”乌婕敲了一下孙无诀的脑袋,“这‘鸳鸯鱼’可不是真鸳鸯。其实那菜吃的主要是个鱼头,要把它一开两半又相连不断,再分别往两边浇上红绿两色的剁椒,看起来像是一对红绿鸳鸯相依偎。取的是这意思。”
孙无诀想象了一番被剁成两半偏又紧紧相连的鱼头,腹诽不已。
这听起来哪里像甜蜜妻夫?倒似是怨偶难离!
乌婕叫上杨停一同去了后厨,独留孙无诀在外头拿着空碗往嘴里倒,看看能不能再挤出几滴漏嘴之酒。
最后酒是没倒出来,先把张掌柜与张怜迎回来了。
张掌柜不由分说,硬是往孙无诀手里塞了四五个茶饼茶包,叫她带回家去给孙大娘,待客自喝都使得;孙无诀推也没推过,只好喏喏应承,又赶忙重复了一遍酸炒汤圆的美妙滋味,听得张怜瞪直了眼。
张掌柜笑道:“听你说的这味道动人得紧,偏我现在牙软了,不好酸。就把我那份留给齐妹子,她这会儿还在屋里琢磨着改个箱柜,我去叫她来。”
孙无诀赶忙说张姨您请您随意。
等张掌柜上楼走了,张怜跑到孙无诀面前,拽了一把她的衣摆。
孙无诀逗他:“小怜今儿是回来晚了,吃不到第一口咯!”
张怜说:“最后一口也可以。”
他馋也馋得坦荡,孙无诀颇为感同身受,赶紧给他指了条明路,“汤圆我连盒都给你们家夫人了,这会儿应该是在后厨里温着呐。你快过去吃。”
张怜点点头往后厨走去,临走前纠正了一句:“不是我们家夫人。”
孙无诀一怔,还没来得及多想,就听见张怜回头补充道:“那是东家的夫人。”
“这,这有什么区别!”孙无诀哭笑不得。
区别可大了。张怜想。
东家的夫人是东家自己喜欢的,自己选的,这一点可比夫人当不当家还要重要呢。
他跑进后厨的时候,乌婕和杨停正站在大灶前忙活。
原四卿早给乌婕喂完了精心准备的驱寒茶,却被乌婕知道他今晚在后院里头也吹了风,此时就只好乖乖地也捧了一盏喝。
浣竹守在另一处灶上,眼睛盯着锅里咕嘟冒泡的酸汤,以及沉浮着的焦香的汤圆。
张怜跑去他身边。
两个小孩对视了一眼,赶在浣竹开口前,张怜抢先了一步,给他描述孙无诀方才在外头是如何形容那酸汤的浓郁,那汤圆的香甜。
口水流出来的时候自然就顾不上吵架了,他们终于蹲在了一起,等待着。
等到酸汤渐沸,汤圆飘香,鱼头的鲜浓溢出蒸锅,剁椒、紫苏与豉油等调料的滋味弥漫了整个后厨——
两道菜一齐出了锅,上了桌。
酸炒汤圆是棕中点绿又浮白,鸳鸯鱼头则是红绿双分下压银,各是一种香气扑鼻的美味。
乌婕在孙无诀和齐元一热切一专注的视线下,悠悠然从方柜中取出一坛“金乌和合酒”,叮嘱道:“这是最后一坛,下一回再做要等来年开春。到时候我放开手做,咱们朋友们聚在一起,要喝多少有多少。”
可是未来的许诺当不了如今的酒喝,孙无诀只恨不得拿舌头去舔净碗中的最后一滴。
杨停尝了尝那汤圆,颔首;又夹了两筷子鱼头,继续颔首。
齐大娘坐在旁边注意到她的动作,笑着问了两声,没见人答应,这才惊讶:“杨厨莫不是醉了——”
乌婕猛然一回头!
“不对啊,我调和的酒按说不该……”
杨停在她面前举着筷子,安详地微笑着,醉倒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