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夫人这话有些突兀,落在知情人耳中完全是托词。
但桌上众人皆反应平平。该闲话的依旧闲话,该吃饭的依旧吃饭,而该答应的……
“好啊。”
孙安安竟轻易答应下来,没做任何推脱。
他脸上带着灿烂的笑意,跟着赵夫人,起身离席。
任谁都能看出,他此时的心情十分愉快,愉快到……超出了赵夫人的料想。
赵夫人疑神疑鬼地望向孙安安,只觉得后者今日乖顺的表现必有蹊跷。
自己的孩子自己最知道,孙安安是那种看见心爱之人后就心满意足,哪怕被人叫走远离也心甘情愿的人吗?!
——当然不是。
孙安安的脚步与头脑一样轻快,整个人飘飘然如行于云上,幸福得简直有点晕眩了。
乌婕、乌姐姐、姐姐。
我们果然很有缘分。
倘若你和我是在外头,我绝没有那么大的把握抓住你……可是你竟然自己来了,就这样一直走到我面前。
这不是心有灵犀,又能是什么?
“爹爹,你那里有没有鸟的花样?”孙安安欢快地说,“我要一个同心鸟儿的。”
赵夫人摆了摆手:“什么同不同心的,我哪知道。你要绣嫁妆,不如先绣个鸳鸯红被,寓意妻夫好合。再做几个青鸾缠凤凰的枕套子,也好护佑你将来承果。”
尽管没有同心鸟,孙安安还是喜滋滋应了一声,“好。”
他一定要与乌姐姐妻夫好合,来日再为她承果育子。
永结同心,白首不离。
赵夫人不知道孙安安心中竟怀着如此狂想,只带着他迈进寝房,拿出那些鸳鸯青鸾的绣样给他,在桌边点起了一盏灯。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想了一想,还是又点起一盏。
“别绣久了,仔细伤眼睛。”
毕竟叫他出来只是想避一避嫌,不是非逼着他做活。
婚期定在来年,真想绣嫁妆还有的是时间,哪里就急在这一时半刻了?
孙安安笑着说:“哎。”
他还真当着赵夫人的面拿起针线,对着那幅青鸾缠凤凰的绣样,认认真真描起边来。
赵夫人站在原地看了半晌,转身迈过门槛,悄没声息地合门,落锁。
倘若孙安安真的安分,就不会发现;而他要是发现了,赵夫人也有理。
只是孙安安的行动力远超赵夫人所料。
年轻的小郎坐在桌边,不紧不慢地绣好了青鸾的眼睛,然后才放下了手中的绣布,奔向窗边。
这间房的窗户倒是落过锁的,可是孙安安捣弄起来轻车熟路。
不消三息,他的手掌就探进了风中。
一摇,一摆。
冬日的寒风吹疼了他的脸颊,而他的心灼热如火。
……
乌婕难得过来孙家食肆一趟,孙大娘做主,叫人搬了坛老酒上桌。
孙大娘子孙无忧亲自倒酒,乌婕是无论如何都得尝一口的,正好也能借机聊一聊她新调和的“金乌和合酒”。
“调和酒?那可是好东西,我还记得老贺当年调过一味‘八十七’,里头正好也用了金桂樽。”孙大娘捏着筷子指点江山,“这事只有我跟她知道,那滋味儿,啧啧,我这辈子再也没喝过比它更好的。”
乌婕忙问:“那‘八十七’是用什么调的?竟然让您这么多年都念念不忘!”
孙无忧对此事也是一无所知,不由拿戏谑的眼光去瞥自家老娘——人家正经继承人在此,你可别喝上了头,胡乱吹牛啊!
“嘿,你不信是不是?”
孙无忧不看还好,她那眼神朝这边一甩,顿时激起了孙大娘的老顽童之心,马上就洋洋洒洒说道:“这‘八十七’,就是用了八十七样东西来调和的,酒也算,香草也算,盐也算!反正,嗝,贺常璋跟我说的就是八十七样,一个不少。不过那酒是她自个儿调的,一下子说了好长一串儿,我哪儿能全记得,好像里头是有什么陈桂皮、紫鸢蕊,还是什么百合桑葚小柴胡……”
乌婕笑道:“难道是贺师调的药酒不成!”
孙大娘先摇头,“不不,不是药酒,就是用来品的,能喝的酒!里头肯定是用了金桂樽,这个我记得,除了这还有好几样美酒哪,居然都配到里头去了。这滋味能不乱?我就说一定得叫我尝尝。最后老贺捧着一只小壶出来,看得跟个宝贝似的,我好说歹说,我们一起给瓜分了。”
孙大娘吃酒吃得有些醉意,连自己是如何撒泼打滚、贺常璋又是如何冷嘲热讽,最终却被她拿住七寸一举将军等各种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活灵活现。
孙无忧在旁听得都要捂脸了,她夫人也是目瞪口呆的样子,而乌婕听着听着,笑了。
“果然是贺师的做派!”她如此应了一句,大口喝了一满杯老酒。
喉间忽然呛入辛辣,乌婕不由埋头连咳了两声,才重新直起身来,仍是神采奕奕地洗耳恭听。
孙大娘见她如此捧场,也很有谈兴,继续说道:“我们呢,当时一人分了一杯,约定先咂一口,再一齐喝到见底,如此才是品酒的样子。”
她说了这样许多,孙无忧不禁好奇起来,放下手问,“所以呢,娘品出来什么滋味了?”
“滋味啊……好。”
孙大娘面色凝重地望着手中的酒杯,似乎深深陷入了对过往的回忆,“那个‘八十七’,不甜,也不苦,不咸,也不涩。”
她一字一顿地说着,像是在卖关子,在场几人都凝神倾听,孙大娘偏又住了嘴,再不肯吐露下文。
没想赵夫人正好从后头走了回来,刚巧赶上话尾,当即笑道:“好哇,原来你说的是那天!”
孙大夫人问:“爹也知道?”
赵夫人一点也不给孙大娘留面子,直接揭露道:“那天她跟老贺到后院约着喝酒,说是只喝两杯就回来。我在前头等了半天不见人,过去一看,两个人全醉倒了!一人脸上砸着个小酒杯,酒壶也给扑倒了。好好的酒全流在地上,多少天都没散味儿!”
乌婕和孙无忧都是一惊:她们刚好对故事中二人的酒量很有了解。
孙大娘脸上渐渐生出一种痛悔的神色来,忽而捶桌叹道:“就那一杯,一小杯而已!后来老贺再没做成功过,说是有种原料用完了找不着替代的……哎呦!那酒!”
小小一杯就能将堪称海量的贺常璋与孙大娘放倒,这到底是酒还是迷药?
乌婕先是后怕,进而好奇,随后又劝自己放下了念头。
她是开酒楼的,又不是卖迷药的!
君不见,贺常璋后来也没再做过“八十七”,连酒方子都不曾传给她,说明这酒就是不该复刻的。
“往后总有机会,有机会的。”
乌婕一面安慰孙大娘,一面思考那“金乌和合酒”是不是也该想办法调得淡些,免得喝坏了人哪!
孙大娘看了看乌婕,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可不是。你不还在这儿吗,以后肯定有机会的!
赵夫人见她们聊得起兴,先去后厨炖了一锅酸辣汤,预备给几人解酒。
随后他又擦过手,切了两碟干果子端回到桌上来,叫她们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