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所接触到的,不是一个精密系统的关卡设计,也不是一个庞大迷宫的逃生路线,更不是平行世界的乱流生存。
学习语言时,在人类的小说中,她曾看到的幻想的那些,和这里不同。
这里,只是一个在宇宙中消逝了的种族,所遗留的技术产物。
是一个用无法理解的技术手段改造的虫洞。
她们停在这个虫洞内,通过整个系统制造的临时的黑洞与白洞,穿梭在不同的时空,为这个癫狂了的系统,寻找复活这个种族的希望。
而她们,是奴工,也是祭品。
整个系统,被它自己称为,全视之眼。
这样,也便解释了,为什么每次任务回来,这里的时间流速都极慢。
黑洞,那微弱的几乎不可查的时间逃逸速度。
也只有生活在这里的人能察觉了。
至于,为什么她们都要被塑造为人类的模样。
紫玉看着出口,或许关于这一切,她唯一能接触到的缘由,就等在外面。
“你觉得星貂可靠吗?”紫玉侧过脸,低下头,和青藤对视,温柔,却审慎。
“姐姐觉得,明光可靠吗?”青藤睁着大大的眼睛,像是纯真,像是,坦诚。
“可靠,”紫玉低下眉,仔细想了想,“他是可靠的。”
“他们是一定会共进退的,”青藤笑的有些牵强,她心中,有些莫名的情绪,来源于两个人之间,却是被这段话勾起的,“只是,有时候可能会看不到,会藏着掖着。”
就和我们一样。
青藤只敢这样在心里想着,不敢宣之于口。
或许,再等一等就可以了。
“你确定吗?”紫玉不是不信任她,只是,必须审慎。
“我们后面不是要跟着……”青藤看了看四周,身后,筝迁锦还在和巨蛛说着什么,全视之眼的监视应该还是被屏蔽的,“跟着筝迁锦去别的世界,到时候带着他们,是否可靠,有两次就明白了。”
“也好,回去之后,我们就说在这里找到了新的线索,在我杀了蛛王之后,出口就打开了。等到时候,我们再解释。”紫玉是信得过明光的,她要做什么,是跟着谁的线索追查到这里的,明光都知道。
可是,那个女人,那个酒吧老板、雇佣兵头领,她不了解,这样大的事情,若真的暴露,全视之眼,怕是会将她们抹除。
可江竹,那个从她们踏进这里,就出现在了她们视野之中的,权限最高的女人,她,又是怎么在全视之眼下建立了这样的一张网络的呢?
紫玉想不通,但是她觉得,她只是缺少线索,她知道的事情太少了,关于这一切,还是筝迁锦刚刚告诉她的。
她们要逃出去,甚至破坏这个系统。
现在,她们已经能够渗透这个系统了。
甚至,还有一种思想,将她们统一了起来,让她们抛弃种族分别,抛弃利益差异,彼此帮助,甚至为彼此牺牲。
紫玉的意识,开始产生一些变化,她是一个硅基生物,没有那么多激素和神经递质,一些时候,她缺少感情。
她的感情,是以另一种生物形式产生的,往往缺乏敏感,也不强烈。
可在今天,有两次,情绪的变化很冲动,很激烈。
是因为身体变化吗,一些晶体结构,可能改变了。
还是因为,她开始意识到一些,以前被忽略,甚至从未意识到的事情了。
她想不明白,可青藤这一次,已经大胆的将她攥紧了,不再是用一根最细嫩的藤条悄悄跟随,偷偷贴近。
而是,挽住她的手腕。
她也没反抗,也没异议。
或许下一次,就可以挽着姐姐的臂弯,一起踏进虫洞了。
想到这,青藤的心跳开始加速,心跳声顺着那一丝不经意的脸红,攀到耳边。
还有,
这一次,她们有了另一种不可分割的关系了,她知道了姐姐要做什么,她们有了新的共同目标,有了新的身份。
筝迁锦说,姐姐和她是同志了。
不能背叛彼此了。
不可能的,她永远不会背叛姐姐的。
“好,以后再和她们解释。”现在,青藤的眼睛里亮闪闪的,她很高兴,就在现在,她们有了共同的秘密了。
“前辈,我们离开了。”紫玉转过身,向筝迁锦告别。
“走吧,他们两个会慢你们一步,放心吧。”筝迁锦摆摆手,身边的巨蛛,也低下头送别。
穿过虫洞,就像是跨过一道门,没有路途,转瞬间,便换了一片天地,不知跨过了多少光年。
“回来了,紫玉同志。”
柔和的阳光,透过树冠,雾似得洒下来,朦胧,温柔。
江竹等在披散的柔光之中,已经改了称呼,里面的一切,她好像都清楚。
“还有,”江竹笑着,眉眼弯弯,目光越过紫玉的肩头,落在紫玉身后藏着半个身子的青藤身上,“青藤小同志。”
落叶,被风卷走,石桌木椅,落座的地方,四下都变得干净。
露出落叶之下,爬着青苔的方砖。
“以后,这里是你们的安全屋,放心,不会有人发现这里,就像是哈利波特里的九又四分之三站台,这个巷口,现在为止只有我们三个看得到。”江竹的手在石桌上拂过,多了一套茶具,茶壶里,还冒着热气。
“我们对全视之眼的渗透,绝对超过你们的想象。”江竹为她们斟上茶,自然又放松,丝毫不像是要说什么严肃事情的样子,“这处院子是绝对安全的,我已经在全视之眼的认知系统里,抹除了它的存在。”
“可是,还做不到送人出去吗?”紫玉坐下,现在发生的这些,之前无法想象,却,都不在她的心坎上。
“做得到。”出人意料的,江竹的回答干脆,不像是谎话,“但是,只能做一次,一次之后,留下的人都要死。”
紫玉握着茶盏,眉眼低垂,轻抿着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漏洞,是可以修补的,”落叶,轻飘飘落在江竹的肩头,落在垂落的碎发上,“我们需要隐藏那个漏洞,构建一个程序,这是个工程。在这个工程完成之前,想到达这一目的,只能找寻别的道路。”
“所以,不只有一种办法。”紫玉放下茶盏,抬起头,与江竹对视,她想要一个答案。
“我不能说,这是秘密,除非我死了,只能有我一个人知道。”江竹轻轻摇头,避开她的目光,微微偏开头,“如果有一天败露,总不能被连根拔断。”
“如果,有人背叛呢?”紫玉不再追问其他分支的事情。
“我们已经牺牲了很多同志,但是组织从未被摧毁,这是一个危险的工作,我们都需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却,也有很多同志,为了保证组织的安全,舍弃了这个准则。”落叶,在江竹的肩头落下,落在落叶堆中,找不见。
“成功之后,我们能回到各自的家乡吗?”紫玉的眉头微微蹙起,她有些紧张,她的眼睛闪烁着期盼,可余光中,她瞥见那一抹在风中轻轻飘动的青纱,又犹豫起来。
“目前看,我们做不到,除非,我们可以摧毁整个全视之眼。”江竹摇摇头,却不失落,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说出这残酷的现实,“或许将来可以,但是现在,最大的可能是,我们可以一起逃离到同一个地方。”
“我们都来自不同的族群,”紫玉的目光敛去了期盼,她难免失落,“离了这里,没了人形拟态,我们是不同的,偌大的宇宙,有哪里是可以容纳我们的呢。就算能够容纳我们,给我们一席之地,我们又怎样生活,不过是丧家之犬,寄人篱下,孤鄙之虫。”
紫玉站起身,在她身边,青藤也站了起来,却和她不同,青藤挽着她的手腕,不悲伤,满是担忧。
“江姐姐,我们很相熟了,请您允许我这样称呼您,我会守口如瓶,也愿为你们提供必要的帮助,只是,我看不到希望。”
青藤局促,有些手足无措,她随着紫玉,就要走,可眼睛挣扎着看回来,紫玉是想离开的,她很清楚紫玉有多么想离开这里,在这里,紫玉看到了厚重的大气之外,是怎样的璀璨世界。
那样的宇宙,紫玉从来没有见到过,从来没有意识到过它的存在,那里不是光的天国,是广阔,是自由。
没有任何一个智慧生命,在这样的冲击下,不对它产生向往。
她也想,将这些带回去,带回她的家国,让她的子民不再愚昧。
她们的种族天赋明明那样强大。
“当然有,当然会有一个地方,能够接纳我们所有的同志,并且,那里拥有足够强大的科技和科技潜力,他们还会愿意帮助你们,带着和平的目的,去寻找你们的种族,甚至带着你回去。”
离去的脚步,停在曾经郁郁葱葱的落叶之中。
是挽留。
“我们的命运是共同的,在这里是,出去之后也是,不会终止,我们的纲领,会永远延续。”江竹的声音,在飘落的黄叶之间追上来,似乎叫时间都暂停。
“什么纲领?”
“一个共产主义的属于全宇宙智慧生物共同命运的纲领。”
那个女人,她走出朦胧的落叶,她的样子,从外貌到灵魂,第一次如此清晰。
“我们能在这里,建立一个庞大的组织,渗透这样一个系统,还不足以证明,这样一个纲领的存在与力量吗?”
“加入我们,这不只是逃离一个系统,这会是宇宙的未来,属于我们的未来。”
“一个共同辉煌的未来。”
“那里,在哪?”紫玉转过身,一种莫名的联系,开始在三个人之间建立。
“在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的室女座超星系团内、本星系群中的银河系盘面上,有一个叫做猎户臂的旋臂,在那里有一个以距离银心约2.6万光年、距离银盘中平面约20光年的恒星系作为中心的星际文明。”
“那里,也是我的家乡,我回去过一次,现在的他们,已经实现了曾经我的时代,所梦想的事情。”按照在这里的时间来算,江竹才刚刚过了自己的三十岁生日,可是外面,或许已经过了一百年,也或许是几百年。
她也不知道。
但是,她知道,那里是一个确凿的,能做到他们追寻的未来的地方。
“你知道的,在人类的语言里,我们现在做的事情,是革命,是解放,这是正确的,是进步的,是无法战胜的,却也是要用鲜血和牺牲去换的。”江竹看到她停步了,却也看到她犹豫了,没人能轻易确信一件口述的事情。
那不正常,也不智慧。
“如果我死了,死在离开前,”紫玉的嘴唇微颤,她从没想过,自己闯进的,是这样的事情里,“那谁来管我如何回去,谁又知道,有我这样一个本态像是紫水晶的硅基生物,为这样的事业奋斗过,我的种族,又能获得什么,谁又能确保,他们一定能获得什么?”
“这,值得吗?”
落叶,被风卷动,却从未飞出这个院子。
飞不出,也不会飞出去。
他们厚厚地堆叠在这里,等那颗大树长得再大一些,再大一点,大到,能够捅破天去,卷起那通天彻地的龙卷风,将他们带走,带回家去。
“姐姐,如果你可以回去,我愿意,也值得。”
阳光,洒在空旷的大马路上。
明亮,却冷的冻人。
明光和星貂等在路边,他们已经担心了有一阵子,紫玉和青藤,还没有出来。
“小青藤!”星貂高兴地张开怀抱,接向走来的青藤,“你们可出来了,我们困在迷宫里,只能看到你们冲上去,后来,莫名就出来了。”
“我们杀了蛛王,那时候出口应该就打开了,只不过找线索耽搁了一阵子,再出来就晚了些。”紫玉笑了笑,让明光不要担心,“你们怎么样,分开之后,没什么大事吧?”
“还好,还好。”明光悄悄看了眼星貂,明明红着脸,嘴角却有些紧张,明显在逃避什么。
“怎么,英雄救美,还是英雄救你啊?”紫玉打量着他,这种时候可不多见。
“算是,英雄救美吧。”明光笑了笑,有些苦涩,“紫玉姐,我作孽了。”
“嗯?”不等紫玉细问,星貂和青藤已经过了寒暄,走了过来。
“紫玉,小青藤来找我的时候,我还以为我会是个强援的,现下看,买卖做亏了,这人情,我怕是拿不到手里了。”星貂笑着,把青藤的手放到紫玉手中,偷偷向青藤眨了眨眼,“下次,如果需要我的话,还是让小青藤找我。”
“我会的,”紫玉没有放开青藤的手,四个人也不愿多留,“你们一会要一起回去吗?”
“我……”
“俱乐部有的是事情,”明光刚要说些什么,却被更快的星貂打断,“能挪出这些时间,已经够让我肉疼了,小青藤值得,可是他,赔不起的。”
星貂笑的冷艳,带着刺,却也让人窒息。
明光却是松了一口气,眼神里,却突兀落寞。
“还是她爽利大方。”明光如是数落着自己,明明是打定了注意的。
“我,那个,突兀这么急的任务,先前约好的,都往后延了,我的美梦良辰要是白白丢了,千金难还的。”
十字路口,无用的信号灯切换。
绿色,透过青藤的青纱,落在还未松开的手上。
火光被放风盖压灭,背影被勾上红晕,夕阳斜挂在前方,手中的火光,透着星星点点的红,随着呼吸闪烁。
烟,散在身后,带不去颜色,也带不去想法。
只知道她越走越远,停在晚霞的尽头,裙摆并不长,只有一小节拖在身后,星河,却似找到了出口,在她散下的长发后,在长长的脖颈下,慢慢流淌,闪烁着难言的魅力。
随着她停在那,等着来接她的座驾。
谁也没有回头。
不知又发生了什么,两个人默契的谁也不说,就当过去,是一场意外。
又一次,又是这样。
星貂仍旧不明白,却也不强求,更免说勉强。
“老板,铩羽而归?”
挡板没有升起,司机大大咧咧的问,这显然不是什么秘密。
“开好你的车。”星貂白了他一眼,侧脸,看向窗外。
隔音的暗色玻璃慢慢升起。
又只剩下她一个。
天边,赤色的夕阳悬挂着,迟迟不落。
绿灯亮起,车子起了步,不快,足够看清窗外的行人。
却没有,冷清的干干净净。
烟,在脚下碾灭。
白色,薄薄的一层,在狭小的巷子里散不去。
被外面出现了一瞬,又离去的车尾灯,点进些红色。
给那张烟雾里的脸,拉高了对比度。
夕阳更斜,给这团朦胧中,多加了些橘色调。
“呼——”
寡淡的白,在橘红色中打转。
翻起领子,遮住高高的脖颈,空旷的街道,乏味的大厦之间,孤独站立。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与生俱来的磁场消退,能量解构,再不能存在于这个世界,那一天,你会是什么感觉?”
明光大喇喇岔开腿,只用一条腿托着趴在他身上的星貂,“或许,会想到今天的阳光真好,这大海真的湛蓝,我的星貂,顺滑……”
“流氓。”星貂拍走他游走的手,枕在他的心跳上,“你不在乎吗?”
“不在乎。”
晚风,微冷。
把他的大衣下摆,紧紧贴在腿上。
他会闷头走下去的。
威士忌的甜味,在木塞下溢了出来,裹挟着些许木头的香气。
紫玉从书房走出来,看着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外面突兀的这一片狼藉。
藤蔓顺着墙壁蔓延,鲜绿色,还开着花。
整个客厅,都好似是林中花海。
落下了花香。
“喝了多少?”
视线朦胧,像是丛林中雾化的光芒,在紫玉的面庞前,轻轻遮罩,屋顶的暖光灯融了进来,柔和的,似是睡前的童话。
“一点点。”青藤笑着向前倒去,正倒在紫玉的臂弯里,“植物吸收酒精太快了,本来只是无聊,想试一试的。”
声音软糯,似是被酒泡软了,也透进去了甜味。
“我在工作,”紫玉把抄在纸上的消息放在茶几上,一只手将所剩不多的酒封了起来,“过去了多久?”
“不知道,”青藤摇摇头,侧过脸,还压在她的臂弯里,窗边,弯起一株藤,指向黑透的天,“都已经,看不到星星了。”
“明天,”青藤像是脱了力,完全把自己交给了紫玉,整个人,就完全依靠她撑着,“明天,你又要走了,几条街,很远的。”
“我们不是这样议定的。”紫玉的话刚说出口,她低垂的目光里,就多了丝后悔。
青藤不再说话,只是紧紧贴着她,不敢动,不敢松开。
“几天后的任务议定了,这几天筹备我觉得不好分开,你,会怪我出尔反尔吗?”
抬起的那颗小小的脑袋,那双眼睛,那张巴掌大的精致脸庞,被惊喜和刚刚还在打转的泪花点亮。
“真的?”
“真的。”
“绝不作假?”
“绝不作假。”
花,眨着眼,一闪一闪,更香甜。
荧光点点,璀璨静谧,悄悄舞动,飞粉似得,在黑透的天幕下,伴着昏黄的暖光悄悄漫开。
“姐姐!”
惊叫,被火光推出厨房。
星星点点的橙红色,将夜幕撕破,不知觉,已经是白日悬空。
黑烟散开,被燎焦的叶子,委屈蜷缩。
光,在其中散出,锅盖正被负压牢牢吸住,已经灭了那火苗。
“伤到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