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滑的外立面反射着试探来的光线。
光团,像是飘忽的鬼火,模糊的,动摇着,在镜面上飘荡。
“这是茎,”青藤在紫玉身后,探出半个身子,“这里,是网,这是它的茎。”
在藤的理解里,一切复杂的丝状物,不论是什么样的形态,在人类的语言里,它的主体,就叫做“茎”。
紫玉转过头,向四下看去,在这根“茎”的四周,如她们脚下一般的长路,似是网络,向八方蔓延。
甚至在下,在上,也是如此。
“都见过会结网的节肢动物吗?”紫玉心里已经有了数,“它们的巢穴、居所,也会是这样的结构,只不过,大多都是平面,类似二维的,用于捕食。”
“那,我们是猎物喽?”明光把光团点的更亮,看向来处,又看向别的路径,什么都没有。
塔,开始收敛它的光华。
那些来自明光的光亮,都不再能附着在它的表面。
还来不及诧异,在那些不再反射光芒的表面,白色的流光开始流转,似是她们的到来,触发了什么。
这张大网,开始收缩。
在看不到的远端,折叠的巨响震颤着,传到她们脚下。
在上端,下端,能看到的左右,看不到的左右,那根茎的四周,网的脉络,撞在一起,又被不知是什么紧紧结合。
唯一的轨迹和痕迹,就是在这片空间内不断流窜的白色流光。
“或许,它们会让猎物挣扎,绝望,疲惫,榨干他们最后一丝力气,再不费吹灰之力地,注入毒素,慢慢享用。”
整个世界,只有她们脚下的这根网络上的“线”没有转动,只是折叠,很快,她们的来路也变成了一条更细的冲天之柱,和四周,那些正在笼络而来的“线”一起,像是世界重构,更是困牢。
“需要毁掉这根茎吗?”青藤仰头看着面前的茎,她已经有了动手的想法。
“我们还要出去的,”紫玉摇摇头,语气平缓,像是根本没把这一切当回事,“我们不是虫蛾,任它打造怎样的牢笼,挡不住我们的。”
“好。”
黑暗中,天地相合。
白光,四处流窜,眼花缭乱。
不知过了多久,网变成通道,近在咫尺的茎被隔绝,白光流向一侧,似是指引。
明光放出的光团也终于没了用处。
四面游走的白光已经足够明亮。
“明光,”看着那白光的去向,紫玉和她身边的三个人都知道,这才是开始,“开路。”
震颤,规律的随着她们的脚步,自前方传来。
每一步,都走的似是重极了。
灰蒙蒙的亮点,突兀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视线探过去,看不清,却似与漠视的群眸对视。
杀机落定。
“停。”
微微紫光,悄悄放亮。
做散。
似雾撤去,被撕破,搜不到踪迹。
白光闪烁。
大亮!
前路,在“雾”撤去的位置,终于是一片广袤的封闭空间,只是,乱柱交错,野蛮凌乱的生长在整个空间内,似是混乱的楼宇,结成一张不连续的网,将前路完全遮蔽。
“我去找找路。”靠前的明光仰头,看着这些高大的不知是什么材料打造的柱子,它们太高大的,缝隙之中,让人觉得是能拼出道路的,“这种考核任务,考察能力,这种把戏太常见了。”
“不用白费力气了。”光可以是紫玉的神经突触,之前,这里伸手不见五指,现在,这里恨不得把影子照散,“堵死的,出不去。”
“那,路不在这边?”明光打量着四周,又不觉得哪里是能走的。
“就目前而言,”星貂迎上紫玉看来的目光,自信颔首,“可保无虞。”
“好。”
紫芒,微微闪烁。
明光察觉出她要做什么,“不至于吧,那他后面要是不给亮了怎么办。”
“放心吧,轮不到你。”星貂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却悄悄在那些光亮里提出她所需的东西。
她也在为之后做准备。
紫光大盛,凝为光梭,短暂的将几人的身影遮蔽。
轰——!
在震颤与崩溃出现的一瞬间,所有凝结的光亮都黯淡,消失的无影无踪,像是被惊恐的叫停。
可终究,它们慢了一步。
这里,只剩下那道骇人的紫芒。
可是,这唯一的光,也将四人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升起的藤蔓照亮。
狐尾一般的影子落在失去光泽的壁上。
碎石如雨一般崩下,却都被卷走打飞,没有哪怕一颗细小的碎石,会落在她们立足的这片地方。
“可以了,我们走吧?”青藤走到废墟边缘,轻轻接住落下的紫玉,并肩而立,回头,等待。
“明光,你的命一直不错。”星貂审视着那片废墟,她的视线,越过明光,落在紫玉身上,那双闪着光的眼睛里,多了许多兴趣。
下意识地,明光微微侧过身子,和她拉开些许距离。
与这个风流家伙的往常截然不同,他像是厌恶极了她,就连她的女人身份,也不能换来一丝丝的警惕松懈。
可他微微愣住的眼神,四下飘去的眼神,矛盾地撕裂着他的纠结。
“我这个物种,活着就是凭运气。”
落寞,他似个落魄的赌徒一般走开,走向藤蔓撑起的通道。
“谁活着不是看运气,我的运气也不错,用不用我分你一半?”
她走在他身后,只隔了半步,视线,像是鱼线,轻轻将他离去的脚步绕住。
回头,却不是温情暧昧的双眸。
“别这么说话,会出事的。”
“无聊,我们星貂,从成年之后就是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一只貂在太空漂游,直到不知道哪个时间,被群星收回自由。”星貂向前走着,走到他身边,转头,对上他的双眼,“我说了,就是可以,或许不是那么无关紧要,但是我无所畏。”
“你可以无所谓,星貂,我们已经结束了,你既然是自由的,就不要把自己锁在我这里,至于我,”明光过分起来,他压低身子,鼻息里都多了沸腾的威胁,“我也会把束缚你的一切都撤去。”
星貂还想说些什么,只是,一株细细的藤蔓悄悄伸了过来,勾着她们的目光,看向去处。
青藤摇摇头,没有言语,紫玉已经走在前面,她自然也要跟过去。
话,终究还是没说明白。
不合时宜。
“姐姐,我们可以再等一等的。”青藤走在紫玉身后,声音很轻。
“我没见过明光那个样子,”紫玉悄悄向后看了一眼,又转回头,无声息,后面两个人都没发现,“他在坦白,却也撒了谎,这样太痛苦了,话也不会说开的。”
“也对,那样的一个人,竟然也有避之不及的时候。”青藤眨眨眼,仍是看着紫玉,也不知道,到底是在说谁。
“他啊,他就是这样。”紫玉一步一步在前面走着,光团,不知什么时候追了上来,飘在她身前,“是个很好的朋友,有时候,和我也有些像。”
“偶尔,像是在照镜子,有些时候,又像是走向两极。”紫玉引着那光团,在敛去光亮的通道里把前路照亮,“我觉得,你也需要这样一个朋友。”
“我吗,我不需要。”青藤轻轻笑笑,毫不遮掩的那些甜意,随着消散的藤条完全暴露在带着些温情的空气中,“我只要一生一世一双人便够了。”
“姐姐,你喜欢人类的书,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青藤的话,步步紧逼,她平日是不喜欢这些的,年纪小,学会怎么样流利的说好人类的语言,都用了很久,“这一次,我应该没有理解错。”
“没有。”寂静之后,是她用平静遮掩着的声音,“是这样说的,是对的。”
轰——!
震颤,让人站不住的震颤,将这份静谧打的粉碎。
“青!”她的呼喊戛然而止。
她也分不清,那是小青藤下意识的紧紧抓住属于自己的安全感,还是,青藤在安慰她。
在她一瞬间,慌了神的那一刻,她的手腕上,那根细嫩的藤蔓,紧紧缠绕着。
“姐姐,我们没事。”
黑暗之中,藤蔓撤去,光团的光亮再次出现,把来路上斩断了这个队伍的屏障照亮。
像是来的地方,从没有出现过,这里,才是起点。
“紫玉姐!”光团中,传出明光急迫的声音,“你们怎样?”
明光是个等离子体,组成他身体结构的,是磁场。只要他的磁场不被屏蔽、打散、干扰、消除,他的等离子体就可以承载他的意识,在这个磁场内作为他存在。
“没事,只是来路断了,你们那边怎么样?”
光,把四周点的明亮,只是,明光找不到另一个人,找不到除了他之外的第二个影子。
“我不知道,我得去找星貂,这边像是塌了,我有下坠感,我如果向前,应该在你们脚下。”明光的光团闪烁着,像是要消失了。
“紫玉姐,”明光看着四周,他只有一个方向可走,根据他们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站的位置来看,那是截然相反背道而驰的方向,“姐,我的这一部分就寄托给你了,等出去,我向你要。”
“好。”
轰——!
脚下,震颤的剧烈。
光,在狭小的空间内绽放,高温几乎要把空气烤竭。
是不计代价的手段,他要打出一条通向他想要的方向的,路。
“姐姐,”光团很快暗去,青藤凭借着植物的感知探索着前方,“你还看得见吗?”
紫光闪了闪,这个搞不清楚的种族,有些太聪明了,只是一个照面,便已经如此针对了她。
“看不到。”紫玉如实作答。
四周,悉悉索索的声音,叫她绷紧神经戒备着,紧张,针芒在背。
突兀的,极度失礼的,完全不讲道理的。
不知是什么,突兀缠住了她,将她的腰轻轻包裹,柔软,却没温度,带着她,悬在不高的半空。
“青藤,是你吗?”紫玉四下看着,可这里,漏不进来一丝丝光亮,她什么都看不到。
“是我,姐姐。”青藤的声音,就像是在她的耳边,她循着声音看去,还是一无所获。
“姐姐,”声音,又在另一侧,却还是极近,似是贴着她的耳朵,又无半分气息,“我会好好带你出去的。”
“也不会占便宜的。”
“我保证。”
气喘吁吁,是人类疲惫的表征,将等离子体那肉眼看不出的强度变化暴露的明白。
烟尘,正一点点散去,明光一步一步在里面挪动着。
再没有什么墙壁,需要他去打破。
他只要,一步一步,慢慢向前走。
用几近透支的体力。
直到烟尘落定。
目光接触,纠缠。
两双眸子,毫无辩白的空间,赤条条,全然暴露,不经意的瞬间,将真相坦白。
“你,”星光隐去,星貂的身上,还染着灰尘,“你怎么来了?”
“追杀,”明光喘着粗气,他的目光挪不开,他看着她的眼神,自然知道自己这个谎,就像是日光下飘起的泡沫,什么都没遮掩住,更是要破开,“你信吗?”
“我,”明光看着她的眼睛,他知道,他要被揭破,那颗心,就要变得赤条条,那些躁动的逃避与遮盖,就要跳出来,“信。”
尘埃落定。
雾霭尽散。
惊诧,不解,都被涌动的情绪,莫名地驱散,可,眼眶都来不及打湿,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
“快走!”四下的声音不对,明光拉起星貂就要逃,可是,逃向哪里,逃向他的来路吗,还是向前,到底哪里,才是它们布置的陷阱,明光犹豫不决,竟然停顿下来。
“这边!”他的手中,紧握的那纤细手腕上,迸发出他也无法抵抗的力量,星光闪烁,四周亮了些,前路上,更是铺满了这种神秘的光亮,他就顺着那力道,跟在她身后,被她牵着,向前狂奔。
终于,他回过神,看了看四下。
这一节通道,竟然正在坍缩,不是上下相合,也不是左右闭锁,而是四面,都在向一条中线上压来,似是,要坍缩成一条束带。
“星貂,”明光有些急了,“你先走,我可以把实体解体,以微观形态散在磁场里,只要及时重塑能量构型,我就是毫发无伤。”
闭合的速度太快,星光越来越密集,那是星貂在他来之前就已经探好的路。
现在,这条路就要消失了,连带着他们,就要一起消失在这段路上。
“这个速度,”星貂感知着自己放出的星光,怕是来不及了,“就算我们分开,也来不及了。”
“那就用我的办法。”明光的身躯已经发虚,亮光,一点点渗出来,与四面的星光交互辉映。
“你还能回来吗?”向前飞跃,半空中,星貂转过身子,看着他。
“你不是说,会分我一半运气。”明光笑着,光芒更胜,“变回你的本态,我能把你加速到更快。”
解构。
能量拟态生物与生俱来的庞大能量储备瞬间在狭小的空间内宣泄,又被生物磁场推动着,集中向一个方向。
似是一门滑膛炮。
星貂细小的身子,在星光与幽蓝辉光之上,踏着虚空,冲出将将闭合的出口。
通道外,怪异折叠的整片空间,被这璀璨的亮色短暂照亮,她跨过幽深的空洞,身子微微弯曲,裙摆轻轻飘摇,落在下一节通道,向回探望。
“小姐,在看什么?”
幽蓝色的光点,似是蜉蝣,也似是她喜欢的星海。
漂浮着,荡漾着,向她聚集而来。
“我?”星貂听着他的声音,不知从哪来。
“这里,不就只有我们两个?”幽蓝色的海,包裹着她,在她身边打转,“依照我对人类样貌的审美,我的意识在实体内工作的时候,应该会很喜欢你。”
“我是不是经常围着你打转?”
他在肉眼看不到的微观世界,观察着这个女孩。
“难道不是吗?”他读到她的悲伤。
“是我惹你烦了吗?”
幽蓝色,微微闪烁。
“我,对不起,我好像惹你伤心了。”
星貂的眼睛亮闪闪的,镀着一层薄薄的水色。
“我不闹了,现在的我读不到实体储存的记忆,你等一等,很快,我就要来了。”
“明光?”星貂压着哽咽,微微张嘴,发出的声音轻轻的。
“我在。”明光还是有些慌乱,附近的幽蓝色都在集结,悄悄汇聚。
“回来吧。”
幽蓝色的海,汇成星漩,在她面前,悄悄重构。
她伸出手,远远地,虚触着。
似是穿过。
却根本无从触摸。
猩红,在不时亮起的闪烁之后,骤然坠落。
藤条抽出,将多肢的节肢动物打碎,红灯笼似得复眼骨碌碌滚到地上,一只,又一只。
以前肢与口器作为武器擅长以数取胜的兵蛛,明明是蜂拥而来,却被一株藤,一株刚刚成年的藤,打的支离破碎。
不过,幸好,它们的目的达成了。
那些工蛛,用它们的技术,创造了这个精密的迷宫,现在,正需要这些兵蛛,为它们设计的机关,创造完美运行的条件。
哪怕是要用性命。
“青藤,它们很多吗?”紫玉听着四面的声音,紧锣密鼓,更是无处不在。
“不多,姐姐,我的压力不大。”
“它们是来送死的,青藤。”紫玉握了握身上的藤条,有些紧张,“它们不是为了杀死我们而来。”
沉默,让紫玉更紧张了。
短暂的,她没有回应。
“姐姐,我明白了。”
紫玉察觉到,青藤的速度在加快,周围凌空的击打声也少了许多。
越来越快。
到最后,甚至将她束的更紧了,这不正常。
“青藤,你怎么样?”
没有回音。
紫光闪烁着,像是打火石,在黑暗中摩擦,迸出火光,却什么都照不清,便就熄灭。
“青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