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着她的藤蔓松了松,青藤好像意识到自己漏了破绽。
“说话!”
嘭——!
是极重的一声,不知青藤又抽中了什么。
只是在另一侧,不知为何已经停下收缩的通道,突兀加速,星貂眼睁睁看着,那通道化作碎屑,坠下深渊。
他们与来路之间,只剩下一片空荡荡,哪怕向回走出一步,也会跌下去,跌的粉碎。
紫玉还在尝试。
她要借用这里可能存在任何的光子。
可换来的,只有快速行进中,偶尔闪烁的紫光,诉说着她的焦急。
“姐姐……”
突兀,却没了下文。
“青藤?”
身上的藤条微松。
她好像被放下了。
她确实被放下了。
“青藤?”紫玉抬起双手,向四面摸索,什么都没有。
试探地,她向前迈出半步。
手,好似碰到了什么,粗糙,冰冷。
轰——
轰然倒下。
白光刺目,在倒下的墙后宣泄而下,亮的,几乎要烧毁人的视网膜。
在紫玉面前的,是一条崭新的道路,光洁璀璨,大不相同。
她慢慢转过身。
枯藤,变作一道新的墙,将来路隔断。
青纱破碎,纠结在一起,雪似得,塌落,没了纹理和层次,其下,遮掩着伤口。
发簪凌乱,钗环落魄。
裙摆散在地上,遮掩着她的身形,不知是半跪,还是跪着。
一滴血,在她的唇边滴落。
落在交错在小腹下的双手上。
这是她最后能做到的必须的体面。
光,将紫玉的身影遮盖。
这一次,不再是属于她的紫色。
她的晶体重新排序,在她的引力之下,透过她身体的光,被她转化成她现在最需要的模样。
这里,化作品红色的海。
她将所有的光齐聚,唯独留下青藤不需要的绿色。
这里,青藤只能在空气中捕获微弱的养分,若是消耗不大,倒也无妨。
可现在,紫玉给不了她其它。
她只会用这一种能量。
她一定要试一试。
如果可以,就算这样的能量转化效率低的超乎想象,她就算抽干这里,也要如是做。
她不了解藤会怎样死去。
这里没有人能理解另一个人真实的濒临死亡的状态是什么样的。
他们本就是不同的种族。
人类,是这个系统所赋予的一种拟态罢了。
或许,这也是一种仁慈,可以用一个种族的样子建立社会,也可以用这个种族的样子,去判断生死。
光,渐渐黯淡。
露出紫玉的脸,疲惫,被杀意遮盖。
光团,包裹着脆弱的藤,那些从她的本态上断下,作为阻挡的已经枯萎的藤条,也被撕开。
在那之后,紫玉将光引过去,她看到在远处,那些支离破碎的残骸,而在到达这里前的很长一段路,却只剩下枯枝,与残叶。
只是这一眼,她就明白了,在她看不见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光,希望你值得我的小青,付出这样的代价。”
光,涌动着向前后,疯狂宣泄。
寂静,寂静的可怕。
那些不知原理的机关,显然不会被光驱动,那一切的陷阱布置,此刻,都被她重置。
它们要看到一个绝望的疯子吗?
放心,没有人能承受住她的怒火。
这一点,早在青藤还未成年的时候,就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几颗晶体,在她身后,虚化的本态中剥落,凝实。
或许,这对她的晶体结构会有些影响,甚至,会损害到她漫长的生命。
可现在的她不在乎,存活的时间,需要意义。
现在,这个意义,恰恰可以如此解释。
三颗晶体,它们在她的手中,重构。
被注入透过紫玉身躯的光。
在这晶体中,又被压缩,再压缩,储备下她需要的光。
直到此刻,它们都没有关掉发光体。
或许,这是祂的意思,毕竟,考核世界的种族,都是祂的附庸。
祂要看一看她的能力吗?
那就,休想收回祂奉上的祭品了。
关节,在金属摩擦声后,发出清脆的卡扣声。
星貂留下的些许星光附在光中,又镀在枪上,让紫玉用引力作为框架捕获的光能拟态更稳定。
“姐姐。”光团之中,一支青嫩的细藤,悄悄探了出来,小心翼翼,从背后凑近了她。
“附在我背后,姐姐去给你算账。”
光,在远处,以一个宽厚的弧形刺破整个立体迷宫,紫色,将整个空间都镀上一层诡异的恐惧。
明光和星貂刚刚到达又一个新平台,在那里,他们能够短暂的看到通道之外。
这本是让他们看不透迷宫的复杂,以使他们一步步走进绝望的。
可现在,袒露在他们眼中的,将是属于一个族群的绝望。
“主!她破坏规则!”庞大的复眼仰望着,仰望着虚无。
“规则?”虚无中,随着那声音投下一束光,打在那巨物身上,“我没有在她身上降下规则。”
“主,吾族是忠诚的。”它在求饶。
“是啊,是忠诚的。”那束光,慢慢收敛,就要收回,“付出你的全力,杀了她,杀了她们,如果你做不到,我要无能的忠诚又有何用。”
“不过,”在祂离去之前,却也留下了些什么,“你做到了的话,便证明了你们的价值,值得我将你们的文明,带出地壳。”
只不过,是另一种考核的支票。
“主!吾族,当尽全力!”
紫芒,将祂的去处封堵,复眼之中,那束属于主的光芒,似是被驱逐,更被封死在这片空间之外。
这里,是中柱之上。
巨蛛,用它的八只脚把自己钉在巨柱的侧面。
似是半抱着。
而那个小小的人形生物,她的引力,让她稳稳踩在粗糙的柱面上,明明是九十度的垂面,却如履平地。
紫意微熄,巨蛛的复眼之中,终于能看清她的模样。
“你,那个会驱使光的下使。”巨蛛也说着人的语言,显然,又是全视之眼赋予的能力。
“看来,你是这个类蜂真社会性昆虫种族里,那个王,或者,我应该称呼你为,女王。”长枪,立在紫玉身侧,她的双目炯炯,对上那蜂窝似得两双复眼。
“是如此,下使大人,初次见面,我也不想是如此狼狈局面。”巨蛛低下头,算是行礼了,“情局所迫,大人,你明白的。”
“祂要你做什么?”紫玉没有动手,她还记得,她接这个任务是为了什么。
“主……你们若是都死在这,吾族的能力便得到了证明,吾族,便能离开地心,得到文明的未来。”四面,那复杂的,在目力所及的空间内看不到尽头的立体迷宫,开始重塑,在她们脚下,变成看不到边际的平坦平台。
“文明的未来?”紫玉从巨柱之上脱离,稳稳落在下方的平台上,“作为祂的附庸,会有真正的未来吗?”
“我们都不会放弃走向未来的机会,不是吗?”巨蛛站定,在远端,那些曾在通道中见过的残骸,它们的同族,潮水似得出现了。
“很抱歉,作为一个领导者,我必须做到我所能做到的一切。”巨蛛说着,却仍不改冷血与卑鄙,她定要她的种族,能够借助祂的力量,走出地心。
“多说无益,”枪被踢起,在她身侧转出两个圈,稳稳落在手心,“你族的上使叫什么名字,你死后,我会带着你的心脏,留给它,作为纪念。”
“她……”巨蛛像是陷入回忆,思索着她的名字。
直到,在她身后,一只比她体型只小了一些的巨蛛爬过来,耳语似得,说了些什么。
“知道她名字的,都已经死了。”巨蛛摆了摆前肢,有些低落,“如果,我们的文明止步于此,我们的历史,也会随着她的名字消逝,下使大人,谢谢你的好意,也请,理解我的残忍。”
她,不再留下寒暄的时间。
半空之中,那些拆解消失了的柱体,又出现,只是,这一次,它们凌乱的挂在半空,不知是什么时候结成的,定睛看去,尽是红灿灿的复眼。
她的后肢弹直,前肢镰刀似得,在侧向骤然劈来。
重重落下,粗糙的平面上没能留下任何痕迹,就连激起的尘土都没有。
紫光闪烁,紫玉已经退到一边,在那巨肢的侧下,她就像是巨树之下的小草。
紫光乍现,长虹一般,在巨蛛身下扫过。
可她已经将另一侧的两个中肢,牢牢搭在凭空出现的构建上,将自己庞大的身躯短暂撑起。
紫玉收枪而立,她看向巨蛛身后,在那些还未冲上来的蛛群前,有些巨蛛站的靠前,和那些兵蛛不同。
嘭——!
前肢,点在她的枪上,光似冲击波,随着相撞的能量溢出。
扫过那些工蛛,在她身后,那原本要封锁退路的构建,慢了一瞬。
是了,紫玉能够确定了,那些就是操作构建的工蛛。
光芒闪烁,可巨蛛始终跟得上她。
那双复眼,几乎收揽了她身边绝大部分角度的视野。
除非。
紫玉抛出一颗存储着光能的晶体,在她的肢体又一次刺来之前。
枪尾挑在半空中的晶体上。
叫那晶体与她的肢体相撞。
耀眼灼目的光芒就在两人之间炸开。
巨蛛腾挪着,和爆炸中心拉开距离,再睁眼,已经找不到她的踪迹。
“女王陛下!”
巨蛛闻声抬头,却正将面门暴露在紫玉的枪下。
紫光凝实,距离她已经近在咫尺。
嘭!
粗糙的构建将光芒遮蔽,在巨蛛眼前,工蛛操作的构建正在开裂。
构建破碎。
残片碎块向上崩溅。
在破碎的构建之下,巨蛛的前肢已经刺了出来,就只是耽搁的这短短一个瞬间,攻守已经逆转。
可就在工蛛庆幸,紧张地看着重围中心时,青纱摆动,鬼魅一般悠悠然飘过。
再回神,都没了头。
不知半空中的哪一处构建,青藤轻轻挂在背面,刚才的闪光之后,她也躲了出来,重伤未愈,她也只能趁着机会,将那些没什么自保能力的工蛛杀掉。
可在平台上,巨蛛的两条前肢,已经隐隐钳制住了紫玉。
“下使大人……”
前肢横扫,紫玉向后弯下腰,下肢发力,横在半空,向后飞腾。
那两条巨大的肢体,就在她的前后扫过,她,只在夹缝中错出一条生路。
“结束了。”
所有的构建,天上的,组成平台的,甚至包括那巨柱。
它们发出来的光,骤然熄灭。
蛛群锋锐的肢体在粗糙构建平台上挪动的声音,连成了大山,隆隆而来,紫玉似是在这声的一线天中,一切,就要压倒她。
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之中,巨蛛已经不用亲自动手,她是王,已经算是事必躬亲了。
“停下吧。”
“已经结束了。”
沉重的合金,砸在粗糙的构建上。
沉闷,却足具穿透力。
光亮,在女人的声音处传来。
将半空之中,被危机锁定而停下的紫玉照亮。
细细的藤蔓从四面的建构垂下,支撑着紫玉,没有紫玉惯用的引力变化,使得巨蛛也没能感应到紫玉就在她的身后。
在她的枪尖之下,是刚要离开的巨蛛。
“还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不是吗?”
圣光收敛,凭空出现的女人,慢慢显露真身,只余下身周薄薄一层光晕。
“依托于祂,在祂身上寻求种族利益,最终,也不过是会成为养殖场中的祭品,不如停下来,找一找别的出路。”
藤蔓收回,落回她的后肩。
落地时,紫玉迈出半步,躲开她落在地上的青纱。
免得踩到。
“或许,你再早些来,还有余地。”紫玉的语气冰冷的不似是她,仁慈与宽容,在两次生死之间,不会有泛滥的空间。
“私仇旧怨,不足成事,却多败事,从走到这里来的时候,紫玉,你应该做些思想准备的。”她笑着,更是闲庭漫步,这里的紧张,与她没有分毫关系。
“你是谁?主,会降罪的。”巨蛛注视着这个从半空缓缓走下的人类,在她的感知里,这个人身上,没有祂的波动,没有属于人类拟态的波动。
她,是一个真实的人类吗?
“主?”她的笑容中多了一丝不屑,“一个消逝文明遗留的技术孤灵,我们总能找到它的漏洞。”
“我想,一个种族的出路,若是技术能够解决的,这样的技术,您不会在乎是谁提供的,您更不愿意,看着自己的种族变作他族的祭品,用于一种可笑的涅槃重生吧?”
她像是什么都知道,比起那个全视之眼,那个祂,她好像,也有一般的恐怖。
“紫玉,江同志已经和我讲过你了。”她挪开目光,看向紫玉,“你很有素养,也愿意接近真相,这在已经熟悉习惯这片地方的人里,很难得。”
“我可以很坦诚的告诉你,如果你愿意,这里会是开始,但是我们都还没有看到终点,我们,也只是接近真相,只是发现了希望和方向。”紫玉并不完全知道她在说什么,可紫玉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说的这些,正是她发现的线索,所指向的。
“在我的立场上,我们是绝对可以坐在一起谋求未来的,当然,现在的你们,可以选择化干戈为玉帛,也可以选择得到它的青睐,到目前为止,我绝对不会干涉。”她要说的,已经说了大半,退后半步,将空间再一次留给她们,去做出选择。
“你们,有吾族需要的技术?”对巨蛛而言,选择谁,都是与虎谋皮,唯一的区别,就是哪一个,不会葬送这个被困在地心的悲哀种族的未来。
“有,甚至,还可以有其他的技术,欺骗它很难,但是,智慧是属于生命的。”
“如果要我们既往不咎,”紫玉看向巨蛛,手,不知不觉握住了青藤的手腕,“总不能是上下嘴唇一碰,便完了事的。”
“我愿意向您,致以最真挚的歉意,并,将您视为吾族最重要的友人,必要时,可倾力相助。”巨蛛为了族群的未来,可以付出一切,“只要,吾族可以拥有一个,长久的能够看得到恒星的未来,我,愿意付出我之个体,能够付出的一切。”
“姐姐……”青藤轻轻搭上那只握着她手腕的手,慢慢摇摇头。
紫玉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没有意料到,巨蛛可以将自己的身份放的这样低,这样卑微。
她只是一时,在情绪上不能那样轻轻放过,想要个公道的结果。
“既然如此,我们是不是可以好好的谈一谈了?谈一谈,未来。”
一个团结的未来。
“前辈,”紫玉觉得,或许这样称呼是正确的,“您好像还没来得及介绍一下自己。”
“我?”她眨了眨眼睛,声音轻柔,柔和的似是真神的回应,“我是人类。”
“至于我的名字……”
“我姓筝,名迁锦,字挽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