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
铛啷啷!
硝烟,在制退器上翻滚,白的,像是天宫的云雾,顷刻,在下一发炮弹出膛前,都悄悄散去。
巨浪前,白涛不见了踪迹,只在这些礁石上,短暂出现。
“左连长,你们有没有撤出去,有没有!”
眼睛,映着雷达势态的绿光,手,死死握着对讲,青筋在白皙的皮肤上暴露的清晰,指节的筋骨,挑动着她屏息的心跳。
“联络员同志,我们已经撤出屏蔽区……”
“我还没看到你的定位。”在她面前,雷达上,在那片圆形的屏蔽区之外,没有一个是她想要的信号。
“不要找了,”野草,在风中燃烧,花,在赤红光亮中弯下腰,“不要,来接我……”
刀上的星光,闪烁着,越发凌乱,火,已经变作高墙,将她团团围住,没有去路,“我们,会想办法,走出去的。”
“告诉我你的位置。”头盔里,她的声音被压到最低,左荏抬起头,看着这汹涌的火海,位置,可能只有已经坏掉的定位系统才能告诉她。
“抱歉……”
黑云,压制着野火,巨藤,在四面擎天而起,在肆虐的云影中撑起一片笼似得天地。
太阳,把穹顶撕裂,闪电,在光耀边缘跃动,在巨藤的缝隙里支起一道遮罩的屏障。
星光陈列。
几乎将这里铺满,左荏拄着刀,又一次站了起来。
打从营区撤出来,这鬼东西,越来越猖狂。
那个叫风影的鬼东西,嚣张,无处不在似得,现在,更如同风暴。
在巨藤之外,喧嚣,被呜咽的戾风充斥。
那些侍从,像是杀不完,散了又来。
这里,是哪一支部队都不会经过的,没有任何交通线的荒野,是荆瀚祁早就替左荏选好的脱身之路,就算走不脱,也不会连带了谁。
左荏那张疲惫苍白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无奈又戏谑的微笑,“师父,你真是,一视同仁,也不知道给我留条捷便的活路。”
“活路?他都已经是个死人了,哪里给得了别人活路,命,从来都是自己挣的,谁也给不了,更是谁也帮不了谁,这世界,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子。”
鬼。
又是那个“鬼”。
星光被他拨开,日光落在他的身上,也好似没什么伤害,闲庭信步,他已经站在她的面前。
“就像,你的四个朋友,她们很强大,可是我既然敢雇她们,当然不怕她们。”
风暴中心,巨藤外的阴云似是他的披风,刀鞘掷落在地,寒光凛凛,落在左荏面甲,要人睁不开眼。
“本来,我的任务没必要和你们发生正面冲突,可是,我来之前哪里想得到,是这么复杂的个事,也对,主上正忙着安插人手对付那些人,你们这些想要搅局的外来者,肯定是我最好的投名状。”
“别怨我。”风影抬起刀刃,“你们想回去,我更想,我五六百年的寿命,已经数不清了,原本,每一天我都记得,我等了太久,太久,有一天,你们会变得和我一样,那时候,你的灵魂会理解我的。”
铛——!
左荏手里的长刀已经崩了刃,烧红的热切刃已经变得狼藉,这一下,重重砸在刀身。
她已经斩断了不知道多少把他手里的刀,可他,总是凭空就又塑造一柄。
“大义凛然。”左荏喘着粗气,嘴角已经流出血,却笑的讽刺,“你披着人类的皮,长着一张人类的脸,却变不出一颗人的心,你不知道,我们曾经用了几千年仰望星空,我们不是一生下来,就能遨游星空的种族。”
“我变不成光,化不成闪电,不是魁梧的巨藤,也不能随手就召来星光,也不像你,能化作风暴,能散去做鬼,又回来做人。”左荏握着刀,她的手在颤,那是力竭的症状。
“甚至,哪怕百年,几百年,任时间过得再久,我还是不会变,我可以一辈子都再也回不到星空,回不到我的故乡,我在乎,可我不在乎,因为,总有一天,我的名字,我的档案,会随着一艘冲天的火箭,回归宇宙。”
“就算,我今天死在你的刀下,死在一个可能的开始绽放之前。”星光,落在左荏的面甲上,那些光辉的图案,在这压抑的风暴中闪闪发光,“这一天也会到来,你,还有你的所谓主人,你们挡不住的。”
“巧言令色,又与我何干。”风影甩开刀光,一片残影,在侧下展开,步伐辗转,又近了许多,“我不用等了,门,已经为我打开,我已经看到我的家乡了。”
残影,在雷池间溃散重组,却不曾彻底散开。
“姐姐,左荏要撑不住了。”青藤把冲过来的几个黑影拍散,分出心神向下看,越发着急。
天光乍亮。
在云与日之间,只是不可见的闪烁。
降到近前,却似辉色爆亮。
刀,遮在风影的面前,随着光色暗下慢慢挪开,那双眼睛,已经愤怒的不可忍耐。
可是。
星辉如雨,在极暗的光亮灼烧之处,急骤冲来。
铛!
铛!
仓——!
风影接着力道向后跃去,星辉的边缘,堪堪斩断他一缕发丝。
转动刀柄,手中的分量轻了很多,本该到了眼前的刀身,竟然又断了一半。
“妈的,对付个凡人,还要我费上这样多的力气,我若是个力量碾压的上使,定要撕碎你们。”
“姐姐!”
天上,辉日的边缘染上黑气,地上的光辉轻轻抖动,那末日景色,更骇人了。
“叛徒!”
惊。
风影不知那声音打哪来,看了一圈,圣日,巨藤,雷海,星晕,无一缺失,也没多出什么。
头,寻的有些僵硬,落正,在他面前,是左荏。
“你?”
还不等他定下心来。
“本就是死路!你是真定要那千刀万剐的一条不行!”
声音从四面八方震荡而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是那巨藤。
风影定睛看向四周,不是他机敏,实在是那变化让人无从忽视。
原本只是抵挡他万千分身的巨笼,现在,却是和穹顶一般,正慢慢闭合。
“是你,困兽之斗!”风影险些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吓破了胆,恨得他要将牙咬碎,“座徒!你们四个,是不想回去了吗!”
大地震颤,这一次,不是天上那轮巨日的光辉所造的动摇光影,是真切的,不可抵挡的震颤。
四方之地,藤株隆起,试图散去的黑雾,被光辉束缚,来不及开解的实体,被藤条束缚,惨哼,比黑云中的更凄厉更真切。
“他们?”这声音像是女帝,持着剑,已发了杀心,在这巨日之下,只听着这声音,膝盖就已经微微弯下,“他们要是愿意张口说出你的任务,还能死的痛快些。”
“这不是他们最后的价值吗?”
刀,在空中凝实,落在手中,局势明朗,风影的心,也就定下来了。
“说,让你杀死,受制,被我杀死,横竖,都是死,你猜,他们会怎么选?”
“怎么选?”一种残忍的,挂着血丝的笑,冷的渗人,像是刀,就架在脖子上,冒着寒气,渗入皮肉。
“难道有的选吗!”
黑云翻滚,在巨藤之外,风高浪急。
尖声平落,藤株之上,只剩下溃散的四团雾气,是没了生气的物质,紫玉的光辉也不再能缚制。
“江竹还是太急了,就算她对全……”风影张张口,却硬是不再能挤出那几个字,“她对我主的透析,比我逃开的还要快,现在,还不是晚了一步,直到这个关口,才来阻拦我。”
“难为她挑的出我没见过的好手,可是,你们就不好奇,她为什么连我的目的都没搞清楚,甚至是这一次的任务都没查出来,就派你们来吗?”
“不好奇,我是谁吗?”
“江竹,唯一的至高上使,我曾经也和你们一样的,相信她,选择她,跟随她,可是现在,你们就不想知道,在我感知的几十年来,我都发现了什么吗?”
劲风,将他的兜帽垂落。
黑雾四散,许是他留给本体的力量已经不多。
在左荏的刀下,近在咫尺,一张刀刻的,正派可靠的年轻面庞。
他的眼睛,含着水,大义凛然,不像是屈就了什么恶事,像是委屈,像是质问。
“包括你,左连长,你就不想知道,和你们合作的那个人,到底怀着什么样的心思?”
退后半步,风影收回挡住她的刀,抬头直视着那圣阳,“你们都有权利知道!”
“你们!”
风影,一点一点,将他的头低下,他轻轻摇头,他不信,不信这个最可能被他蛊惑的外人,已经把刀扎进他的胸膛。
“你?”
星光,在他的伤口处,将他溃开的黑气净化,变作点点亮色,慢慢化作沙粒,随着风,远去,消失,回归宇宙。
“为什么?”
风影皱着眉头,痛苦,这是独属于能量拟态生物的,被解构的痛苦。
“和我们合作的那个人,是我们的过去,你要回家,我们,还有她,我们都要回到,在这个时代,属于我们的家。”
刀,一点点抽离那个空洞,些许星光,凑巧,正附着在左荏的面甲上,将过去的星空点亮。
“不论如何,人类,不应该背叛人类,人类,更不会背弃共同的命运。”
“凭什么,”星光被压制在空洞边缘,风影向巨藤边缘退去,现下,他寄托意识渗进穹顶的身体,已经要撑不住,“我凭什么要和你们生死与共。”
“自私!”
“我有我的命运,不会屈从你们,我不求任谁都能出去的那一天,我等过,我等不到,我要,活着回去。”
“我不喜欢人类的皮囊。”
“我……”
如他无声的来,他又无踪离去,只留下一片溃散的黑雾被星痕吞噬。
“我要在这一片看不到边际的折磨中,找到独属于我的尽头。”
他的声音,在遮罩的黑雾中震荡着。
却再挡不住天光。
“我们还会再见的。”
“她们,护不住你,更护不住你身后那么多人。”
“冤魂,会替我向你问候,不要绝望,左连长。”
黑袍,遮住依旧郁郁葱葱的草地,目力所及,不远处,野火只剩烟迹,发黄的草叶痕迹将焦黑挡住,藤蔓又隐去。
远处,那遥不可及的太阳,又出现,将巨日取代。
雷池星海,也都消解。
“左荏!”
循着声音,她缓缓转头。
视野越发模糊,像是夜晚,躺在长椅上,就要在炉火边,悄悄睡去。
朦胧,看不破那片尘埃。
“救人!”
柴火,在红砖砌的壁炉里,呼吸着,时不时响弄一声。
鼻息,把长椅上铺着的毛毯抚的温热。
睫毛微微颤动,又安静,不知道做了什么梦。
热牛奶的甜香,有些腻人。
却近,近的要让人睁开眼,去看一看,壁炉前放下铁夹,满眼看着她,刚刚要俯下身的他。
“营长!”
滴——
滴——
消毒水的味道,冷,让人清醒。
医院的被子薄,透气,攒不□□温。
窗外,那黑压压的,在边缘看不清的城市,也变得明亮,繁荣。
推开门,左荏认识他,却是第一次见。
“瀚祁经常和我提起你,他说,我回来的时候,如果凄惨到只剩下孤身一人,就去找他,他为我新扩编了一个警卫连,还提拔了个了不得的人才。”
千里之外,尘埃散尽,行色匆匆,左右疾行。
左荏终于能看得清,这是一个长成什么样子的人。
“柳首长……”
天光被建筑割的破碎,桥,似星带在城市中交错,列车随着轨道,去了又来。
阴影在车上跌落,又撞进来,却终是留不住,只有路和绿植,甘愿留在明暗的斑驳之中。
青藤靠在窗边,外面的城市景色,比她常住的地方明明属于一个种族,却有种截然不同的味道,没有那么方便,也没有那么锋锐。
那份未来的轻盈里,多了许多钢铁和混凝土的沉稳。
本是觉得能很快适应的,现下,心里又没了底,不知道这不长的日子能不能过得称心如意。
“小青藤,别看了,只是和我们那长得像,跟前后的历史似得。”星貂在前座探出右边三分之一的头侧,镜子里是她刚刚补完妆的样子,还在找着不存在的瑕疵,“好不容易歇了一会,要不要拍张照?”
星貂在手边轻探,凭空划出一道口子,再回头,她笑着,笑得灿烂,一只手举着相机。
“姐姐睡着了……”青藤摇摇头,看向身边,紫玉正靠着椅背悄悄睡着,之前,她消耗了太多力气。
咔——嚓!
声音轻小,却忘了关闪光灯。
图像,定格在取景器里,刚刚好,定格在青藤抱住紫玉的一瞬间。
“貂!”青藤小声发怒,小鼻子皱起来,像是只小老虎。
“哦莫,”星貂眨眨眼,悄悄瞥了眼照片,是张免死金牌,“我下次一定记得关。”
不知什么时候,紫玉已经悄悄醒了,她看着青藤和星貂闹着,不由得想,或许,在没有她在的时间里,小青藤过得也很好。
照片,慢慢在她手中成像,作为光的族裔,解析成像器捕捉到的图像,也算是一种福利。
在照片里,明明太匆忙,青纱扬起,半掩着她的脸,青藤几乎是撞进她的怀里,倒有些不像是来为她挡住光的。
可是,一丝丝暧昧的气息,甜甜的,在光线之间轻跳。
她的鼻尖,她的脸颊,就凑在她的颈肩里,沉在她的香气里。
明明是一副无法自拔的模样。
却走的那样快,叫她醒了,也握不到,抱不着。
平白,生出一丁点的控制欲。
倒是,没人理会坐在前面,同样睡着的明光的死活,他自己也不管不顾,照样睡的昏天黑地。
隧道,暗的,没有光线。
什么都看不见。
松手,照片变成光点,飘起,萤火似得,在车里逸散。
拂过青藤的脸颊,被她的凑近冲散。
暖光,在紫玉的余光中,攀上青藤微红的脸,在发丝下,画出暧昧的阴影,和私密的昏黄。
“姐姐,在偷看……”
鬼使神差,紫玉勾住她的下巴,让她住了嘴。
“想说什么?”
波光流转。
两双眸子对上,纠缠,分不开,也分不出上下。
放亮。
什么都瞧不清楚。
亮的模糊。
是已经出了隧道。
青藤眨眨眼,却发现,紫玉正跟个没事人似得,看着另一边的窗外。
勾勾嘴角,青藤轻笑,总要有人败下阵来。
车队驶入大院,外面的风景一下子变得简单。
砖墙,灰瓦,蜿蜒曲折,转了几个弯,一时之间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
再停下,小院矮墙,绿荫鸟啼,远处的高楼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雅致的像是隐居之所。
“几位,天色不早了,首长说,正事明天再谈,请你们先休息。”
昏暗天光,窗外摇曳的绿荫,变作暗色的湖泊,泛着波澜,是夜的颜色。
紫玉靠着窗,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早前,她刚发现这个宇宙中的其他行星上,还会有黑夜的时候,她恐惧过,后来,她也适应了。
那些阴影下的绿荫,看上去,可怜地沉进了冷夜,可是,它们,或许正休息的惬意。
紫玉总觉得,她是亏欠青藤的,她因为青藤懵懂的示爱,毅然决然地离开,留给了她一个,破碎,不堪,甚至是灰暗的春天。
现在,她好像一下子明白了,她好像,会错了意。
没有她在的时间,青藤,还是那株坚韧、富有生机的小草,而现在,更是已经变成,一个强大的、完全独立的生命。
她又一次觉得,她的存在,会毁掉这一切,会让青藤,将她那相对短暂的一生,毫无意义地牵挂在一个最不应该的角色身上。
她,紫玉,她只是,来的太早、太久。
这是错的。
她还是应该离开。
不应该,因为青藤的请求,就这样不负责任的留下。
可是,这一次,又是谁走不脱,离不开了。
突兀的,她好似撞上了一个一直在等待她的灵魂,原来……
是这一种依赖。
不,这,太龌龊……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