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什么?”
“我嘛?”
藤蔓,悄悄地,已经将人缠得,连呼吸都无法控制。
情愫,是一片无法分辨,更无法分割的沼泽。
“明光……”
两扇门,只隔着一个走廊。
明明白白,没有阻拦,只是在傍晚,有些昏暗。
却,绊住脚步,也绊住眼神。
“为了你,我这次也算上了条贼船。”星貂抬起头,坦率地看着他的眼睛,“这一回,小青藤的人情,我也算能还清了。”
“至于,现在是怎么一回事,你们多多少少都是知道一些,我不一样,我做了很多事,跟你们在这乱闯,我什么都不知道,直到现在。”
星貂抿着嘴笑了笑,摇摇头,她的身体,无意识地倾诉着,这一切都不是在抱怨。
“我不怕刀尖舔血,我也可以不问究竟,可是,明光,你能不能,别让我就这么不明不白?”
自由,洒脱,她是星空中最自由的种族,生来,就被赋予了自由。
明光不敢抬头,他怕他一抬头,就染上不可宽恕的罪。
“明光!”
停下,门,已是半掩着。
“不论生死,你都要做我的枷锁吗?”
咔——
哒!
落锁声,和分开时,一样,没有分别。
她靠着墙,悄悄落下泪来,这一次,她终于算是毫无保留,可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在她内心反复的自我折磨之后,还是换不来半句,真心吐露。
泪水,在照片的边缘擦过,是那张,青藤抱向紫玉的照片。
她的情和爱,都没有这样的一个寄托,就把她困在这,困住她那本应灰暗碎去的灵魂。
烛火摇晃,时钟拨回到两个小时前。
明光在阳台抽着烟,身后,玻璃门后的餐厅里,为他等待的烛火一直忽明忽暗,却从不曾熄灭。
这么多年来,一直这样。
找到一条出去的路,这是红线,要付出的不只是被抹杀的代价。
这一次,是他们第一次真正踏过这条红线。
明光把烟头碾灭。
就这一次,他已经把星貂带进了这种危机四伏的境地,这是他的错。
他不敢一错再错。
口香糖带走那些他能察觉的烟味,薄荷香,带来了夜风的冷冽。
暖光落在星貂的肩颈,温润,优雅,水似得,流向她的背,在她的礼服上闪烁。
“怎么,想了那么久,不会还是那些陈词滥调吧。”
陈词滥调。
他的想法,就像是那些遮盖不住,又被风带不走的烟草味,早被星貂捕捉。
“你恨我吗?”
星貂抬眼看向他,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可能就在明天。”
星貂想了想,又摇摇头。
“也可能是几分钟之后。”
明光笑了,有些幸福,是放肆的,不加掩饰。
“所以,不会是现在。”
“现在,也可能有一些。”
目光碰撞,谁也不愿先挪开,交织,却越来越复杂,毫不纯粹,没有分毫的浪漫。
“喝酒。”
高脚杯里翻滚着香槟色,酒精让人迷离,却也让人大胆,对视着喝下新的一杯,晃晃酒杯,这里没有谁不熟悉这害人的东西。
“你信不信我?”
“嗯?”没头没尾,星貂看着他,有些莫名其妙。
“如果我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消失在你的视线之外,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出现,拉住你的手,让你跟我走……”
“你,会不会跟我走?”
一支烟,细支的女士香烟,在胸口放了太久,以至于,有些呛。
比他常抽的那一款,都要辣了许多。
明光靠着单薄的房门,握着打火机的那只手,关节攥的发白。
他挣扎,他犹豫,他觉得,自己是这天下,最恶心的王八蛋。
呼——!
烟圈,在眼前震颤。
他看着,看着那烟圈,那么一刹那,他把月光下缓缓升腾的烟圈当作了自己。
就在这一刻,烟圈震散。
“我……”
哐!
门,被冒冒失失地甩开,撞在门吸上,沉闷的一声,让人惊醒。
“我就是这世界上,最自以为是,最傻的混蛋。”
照片,在世界的裂缝里,掉进她的行装。
烟味,在纠缠的呼吸中,钻进两个人的肺。
酒的醉,在缠斗的唇舌里,攻进被悲伤麻痹的情绪。
肩带,在她滑润的肩头剥落,细跟擦着衣服的边缘抽出腿,却还是倒在还未来得及关门的房间里,那张冷冷的大床上。
“门……”
声音,被压在胸膛之间,呼吸的起伏,触碰着加速的心跳,热,开始在耳后蔓延。
咔——
是门,将世界还给唯二的两个人,是枷,终于找到了唯一的一把钥匙。
月光,落在水珠里,从皮肤上滑落,静谧,悄悄藏进夜的阴影里。
“嘘——别出声。”
夜的阴影,在医院里蔓延,灯光慢慢变暗,惹得护士站的值班护士皱起了眉头。
“喂,设备科,五楼的灯……”
走廊,接近尽头,靠近消防楼梯的那一间病房,柳子骋拔掉左荏手上的滞留针,对她摇摇头,在腰上摸出自己的佩枪,交给了她。
“外面不对劲,房间里的通讯终端没有信号,我的警卫已经分头去保卫科和设备科了,你要跟我走。”
他的手,热的有些烫人。
把救命的点滴,留下的冷冷的痕迹,冲淡,暖的酥麻。
门外,灯已经彻底暗下来,也没了动静,最明亮的,恐怕只剩柳子骋眼睛里映射的月光。
“小心!”左荏的反应要比柳子骋快许多,她一把将他推到走廊一边,举起枪。
砰——!
白灰混在玻璃碎渣里撒了一地,什么都没打中。
“走!”柳子骋快速扫过走廊前后,左荏看到的,他也看到了,甚至,他明明看到左荏打中了,“我们走步梯下去。”
昏暗,暗的不正常,窗外明明有月光,可是,走廊里就是暗的连左右的墙壁都看不到,只能紧贴着,可走了许久,可能都已经绕着这一层走了一圈,就是找不到楼梯。
突兀的,柳子骋摸到一张纸,抬头,黑漆漆的视野里,隐约能分辨出这里好像是护士站。
“值班表……”柳子骋看着那张纸,和他记忆里的那一份一样,确实是今晚的值班护士轮班表,“怎么绕到这里来了。”
嘟——
传呼器响了,就在手边。
左荏看了柳子骋一眼,点点头,接通通讯。
“左连长,怎么就剩你自己了?”
砰——!
火光在左荏的余光中爆开,她猛地挂断了通讯,扑倒台子后面,压低枪口,向柳子骋站的地方观察。
“我抓到它了。”是柳子骋,他手里多了一份面具,红白相间,像是一种花脸,“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像人。”
左荏接到手里,沉甸甸的,有些冷,不像是面具,倒像是一种面甲。
“风影,那个外星人。”
“先不管他了,”柳子骋好像有些着急,“我们得找到路离开,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这里太危险了。”
“我才想起来,我的病房离消防通道最近,我们要往回走。”左荏站起来,警惕地看了看黑漆漆的走廊,可也没什么用,根本看不出去多远。
“好,我们往回走。”
左荏看了眼左边,又看了眼右边,绕了这么一圈,她也拿不准要往哪边走,可是,余光中,柳子骋已经走了出去,像是知道方向。
“首长?”
左荏有些疑惑,忍不住想要问一问,可能声音太清,柳子骋像是没听见似得。
“首长,你确定方向吗?”
“嗯?”柳子骋转过头,收回刚要踏出去的步子,“差不多就是这边吧,总要先走出去,离开这。”
“好,我跟你走。”左荏微微抬了抬枪口。
姿态蜷畏,总低着头,枪口时而向上,时而向下,切角贴墙,甚至单手持枪,步距不一,走了这么久,所有手势都是通俗的,一点点训练的肌肉记忆都看不出。
旧军队里,确实有这样的学生官,世家出身,也不用参与训练。
可是,柳家的子字辈,与其说是庸俗的世家排行,更多的,是一种党派身份。
就算她只见过这位首长几面,也绝对不会认错。
“小心!”
大吼,惊得她猛抬头,同时,也抬起了枪,却被他扑倒。
长枪,带着红的晃眼的缨穗,就在他的背后,她眼前,破空划过。
一停,又猛砸下。
噗——!
左荏想要撑起身子,手摁在地上却打了滑,是血。
“首长!?”
长枪翻动,猛地灌下,刺在了柳子骋后心。
“跑——”是陌生的,从未听过的,竭力嘶哑的低吼。
“左连长,我说过的,总有人会被看护不住的。”黑暗里,红白相间,是她见过的那花脸,正走近,挑枪,带着柳子骋的尸体,砸在身后。
“我可是鬼啊——”
阴笑,跟在破空声后,穿透人的心脏。
左荏的瞳孔猛缩,翻滚,起身,狂奔,心跳快到眼球发胀。
不对,有哪里不对。
左荏越跑越慢,她微微张开嘴,开始用嘴呼吸。
“左连长,都怪那些外来者,都是她们,怎么把你害成了这样。”
长枪,就贴在耳后,猛地侧头,冰冷,劲风贴着她划过,就停在她眼前。
却又横扫了过来。
砰!
墙在身后好像震了震,白灰落下来,左荏却没了踪迹。
“左连长,躲什么呢,不是很威风,险能杀了我!”
长翎颤舞,像是发了疯癫。
他看着四下,这并不宽敞的走廊里,左荏总要去一个地方。
他把枪并到身后,侧头,轻勾嘴角。
寒光,在鬼魅的黑暗中,光电似得,追上左荏,却不够,长枪在他手中向前飞送,直到柄尾就要脱手,他才紧紧握住。
左荏停住后退的步子,点在那枪尖上。
咔——
黑暗,开始崩解,像是雾气,又变作碎星零落。
星光,在她的指尖逸散,也带走了那些阴森和诡异。
“原以为,你只是捕风捉影……”
枪口,是人造的黑洞,很少有生命会不恐惧它。
砰——!
那团黑影溃散,就像不曾出现过。
只剩下一套被子弹停在半空的戏服,和一杆跌落的长枪。
走廊里,一片狼藉,斗争的痕迹,让裂缝几乎爬满了两面墙。
“护送左连长回病房!”
两个弹孔,交错着,几乎要撕碎了那件戏服。
他直直走过她的身边,左荏跟着他转过头,走廊里,那些她走过的地方,这一层楼的整个回形走廊里。
都是被一击毙命的卫兵。
开放式的伤口,赤裸裸的暴露在护甲的破口。
甚至,就在那个不远处的护士站,血已经溅出来。
“五楼之下非编内医护全部疏散。病人在房间里不要走动,驻派到各层,应对突发情况。三十分钟内,把这里的同志们都带走,恢复医院的正常秩序。”
啪——
在左荏站的地方,不远处,一盏灯掉了下来,上面挂着一件戏服。
那位置,是她第一次开枪的子弹落点。
“左连长,先回病房吧。”
转回身,那具趴在她身前,被贯穿了胸口的尸体,正被架起来,轻轻放到担架上。
“左连长……”
没了点滴,也没看护,都在外面忙着,她的外伤本就都包扎妥当了,休息了一下午,又配着药,恢复的很好。
只是病房,有点不像病房。
吱吖——
许是门轴上润了血,现在干了,就刺耳起来。
“我看过你的检查单了,很庆幸,他还没来及对你下手。”柳子骋走进门来,眉头里还夹着倦意,“我们的损失也不大,只是看上去狼藉,有相当一部分伤员,还有彻底恢复的希望。”
“首长,我,我没犯错误吧?”左荏有些紧张地搓着手。
“没有,你很谨慎,我会在报告上给出最中肯的评估意见,目前而言,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支撑我出具带有负面影响的……”
“首长,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知道,我有没有伤过自己人。”
月亮,终于在乌云后露了出来,照亮了屋内。
“当然没有。”
叮——
电梯到了,整个五楼刚刚肃清,预备的一个警卫排陆续在整个五楼完成部署。伤员太多,柳子骋放心不下,现下才抽出身来。这件事太诡异,那些记录仪上也看不明白,只能看出来来犯的是谁,至于其他的,他还要问一问左荏。
“左荏!”
推开门,柳子骋几乎是瞪大了眼,只看见左荏整个人被吊在拉到限高的输液架上,已经看不到挣扎的迹象。
他冲过去,一脚把架子踹倒,解开白布绳,左荏的脸已经青紫,脖子上全是淤痕。
门外的卫兵察觉到不对,就守在外面的护士已经冲进来。
“让开!”
柳子骋被推到一边,他的心跳也终于可以慢慢缓下来,那双眼睛,也可以开始看一看这个房间。
可是这里已经乱作一团。
“除了医生和护士,都出去!出去!打电话让老余拿协调函来,拿给我签字,从公安那里调技侦过来。”一波三折,柳子骋就算是再稳重,也有了脾气,“越过程序,给穆厅打电话,让他先调技侦过来,电子协调函现在就发,原件在我手上签了字,立刻给他!”
屋外已经乱作一团,可屋内少了许多人,只剩下在抢救的医护,柳子骋扫视这看似没有痕迹的房间,吞下还在翻涌的气血,强迫着让自己冷静。
“医生,她怎么样?”
柳子骋看着床上毫无反应的左荏,几乎要把自己的嘴唇咬破。
“发现的时间已经不太好了,早一点好救,晚一些没有希望,我们会尽力的,只是,不要抱着太大的希望。”
护士已经打开了床轮的锁,柳子骋被推开,身后那扇病房的门大开着。
“通知ICU做好接收准备,情况稳定一些了,RRT团队开始进入转移程序。”
飞也似的,比在战场上穿行到他们身边的速度更快,这里,没人能阻拦他们争分夺秒。
柳子骋攥紧了拳头,憋屈,比在遗迹那里,他那一个大队遇到的事情还要憋屈。
在酿就另一场惨祸之前,他一定要遏制住事态的发展。
“通知招待处,明天清早我就要赶过去,要保证外宾在那之前已经晨起,另外,不要让人厌烦,要用恰当有效令人愉悦的方式。”
柳子骋开始向楼下走去,他要快,要快,要在这一切还不明了的时候,做出他能做的一切。
“向所有单位送达命令,要求即刻进入战时状态,按照内部应急预案接管各政工单位防务。”柳子骋突然想到什么,一个被他遗漏的点,“还有,让警卫连和医院保卫科,把登记记录原件拿来,我要看都有谁来过这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