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七点的太阳刚刚好,金黄色,明媚的让人清醒,却又把人沉醉在美好的滤镜里。
藤花结着露水,在晨光中震颤着,呼吸。
青藤缓缓睁开眼,却是微眯起来,窗外的阳光不烫,却还是亮的,落在她身上,染的她也像是发起光来。
“小青,起了吗?”
紫玉含着牙刷,左手还挽着头发,忘了把发圈一起拿着,出来找,正看到青藤被照醒。
“没……”
青藤嘟囔着,卷起被子,又悄悄伸了半个懒腰。
“左荏在医院,我们总要去看一看,而且,昨天半夜,外面的卫兵突然多了许多,说不定是出了什么事情。”紫玉把发圈挽到手腕,没空再理青藤,“听话。”
“好——”青藤翻过身,趴在阳光里,透过玻璃墙,看着另一端的紫玉。
而她,也在镜子里,落在紫玉眼中。
视线,撞了个满怀,紫玉在青藤笑做月牙的一双眸子下,红了脸,侧过头,带着压不下的嘴角,藏起来。
暧昧,勾动喉咙,悄悄充血,都怪鼻尖,醉在她的发尖,碰着她的肩。
窗帘紧闭,透不来一丝丝光亮,昏暗,只有些许窗帘挡不住的暗红色,晕染,为这片胡乱天地镀上些光色。
惹得那被乱发遮掩的肩,诱人,藏着游光,骨节分明的手上,突着青筋,走过她肩,攀上她的颈,又不经意,悄悄滑坠。
“胡闹。”
他的手腕,被稳稳攥住,像是落进温玉里,却还是失落。
“一晚上还不够你闹的?”
咚咚——
敲门声,把明光脑子里的荒谬扫进阳光底下。
“星老板——”门外,青藤像是发现了什么坏事似的抿着嘴,“明光不在房间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啊!”
“星老板,星姐姐——”
咔哒——
门拉开一条缝隙,暧昧的昏暗,在房间里溢出来。
黑色的吊带睡裙上,多了些本不该存在的褶皱。
“小青藤,是想看一看我的狼狈模样?”
白的发亮,披散的长发也遮掩不住,诱人,害的青藤忙转过身,捂着脸。
“哪里狼狈了!”
“对啊,哪里狼狈了?”明光接过青藤的话,在门后就要抱住星貂。
“收收你的样子,好不寒碜。”星貂顺手关了门,点着他的眉头,把他甩到一边,“这是有事,抓紧收拾收拾,今天说不定要忙的脚不沾地。”
当文工部的干事紧张地站在院子里的时候,他愣住了,又高兴起来。被划定有接待责任的几个部门里,选到最后,就筛出一个他来,这种事,没个做好做不好的界定,可一旦做差了却也真能耽搁前程。
现在,他只用去传个信就好了。
“喏,来了。”星貂看到院子里的来人,已经猜到是出了事。
“什么?左荏在你们自己的医院能出这么大的事!”
星貂刚打开门,青藤气冲冲的声音就闯了进来。
“我们也还在调查,首长这次,也是缘着这件事,才急成这样。”来人也有些心虚,更多的是委屈,不过,最终也还算是不卑不亢。
“那我们应该快些去,你是怎么来的,有车吗?”紫玉安抚住青藤,现下不是怪谁的时候,柳子骋应该还有别的事,说不定,就是要和盘托出了。
“有,就在院外等……”
“我就在外面等。”荆瀚祁坐在手术室外,冻成冰碴的血,在护手上融化,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脚边。
在里面躺着的,是他昨天刚刚提拔的排长,是从士官学校毕业,在他这里磋磨了一整年的学生兵。
只要在这个位置上,再熬上半年,她以后的路会比别人好走一些。
一切,都有了一个光明的开始。
荆瀚祁张开双手,在颤抖,他已经见了太多死亡和离别,可这一次不一样,她是个极好的苗子,是难得的,金子一样,从他们新建立的军事教育体系里走出来的学生兵。
是他们急需的,却少得可怜的根苗。
在他荆瀚祁手上,折掉这么一支,他不知道,要怎么赎罪。
“医生!”
“左荏怎么样?”
“她怎么样!”
柳子骋在猛地坐起来,一夜未睡,他刚刚坐在医院,不知不觉睡着了。
惊魂未定,他冒着冷汗,眼眶发酸,荆瀚祁好似活了过来,就站在他面前,攥着他的领子。
“首长,左连长的情况稳定了,过两天就能出ICU了,但是,还是没醒过来的迹象。”
“外宾到了吗?”柳子骋深吸几口气,慢慢让身上紧绷的肌肉放松,渐渐的已经镇定了许多。
“快了,已经在路上。”
“准备一间会议室。”
“是。”
车门打开,在紫玉站到医院大门前的时候,她感知到的光线,已经把她需要的信息带给了她。
左荏还活着。
匆匆碌碌的时间,一下子慢了下来。
“抱歉,之前隐瞒了我的身份。”
一间简单的会议室,寒酸的有些不像是什么正式见面的适宜景象,只有门外的五步一岗衬了些严肃。
“旧帝国海军少将衔……”
“听我的,我是少将,这里军衔最高了,我们要回去,就算只有三个人,也要回去。”天上,是火雨流星,每一颗,都是活下去的希望,是同志,和同志抛下来的,损失一份就少一份的物资。
“那是一片岩浆湖,被植物遮挡,我们没有经验,有经验也想不到,咱几个,是被推出来,踩着同志的手上来的,得回去,爬上去,爬到树冠上,用光信号让他们避开。”
“要是掉下去呢?”荆瀚祁摸着那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枝干,结实,但是不知道可不可靠。
“那就把灯留在上面!”
阳光落进会议室,落在他崭新的军衔上,那上面没有灰尘,熠熠生辉。
“新制准将军衔……”
“柳子骋!你必须回来!我和组织,都不批准你回去,你不能死,你死了,刚建立的合作关系会胎死腹中!”余橙姊是柳子骋的副手、参谋长,是个十成十的君子,就连名字,都不像是个野蛮的。
“你的命,是那一个大队换回来的,你要是死了,我们那么多科学家,顶尖的知识分子换来的机会,就要被你这个人,生生断送!回来!”
目光熠熠,柳子骋看着走进来的紫玉,看着她们四个人,付出了那么多的代价,终于,要换来真正的开始。
“破格授权二等总令将官权限,接触区军事事务总负责人,柳子骋。”
是早晨的天光,鎏金,灿烂,穿过落地窗,停在会议室中间,铺满从疏远到面对面的坦途。
“柳首长的大名,这些日子,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这或许是,他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握手,这一次,是一个有左臂的柳子骋。
总归,是健全了臂膀。
“柳首长的意思,是要和我们一起再去一次那个险些要了你命的地方,并且,风影也一定会跟着我们去。”紫玉靠在椅背上,皱了皱眉头,事情太多,这些本该是进来前就清楚的,到头来,阴差阳错,弄到现在才有了一整个轮廓。
青藤点点头,本是明白了的,可看紫玉这样子,眼睛一转,也一起沉重起来。
“这……”青藤本要说,这可是个大事。
却被明光抢了话:“去倒是没什么,只是,你们总要能保住自己的命,死十七八个的,我们也是不怕,可要是乱哄哄炸了营……”
“要是这样,那就不用担心了,从我回来之后,星浪被风影刺激,已经发动了五六次星潮袭击,现在已经难以组织新的大规模袭击了。趁这个机会,我的人已经在重新探查开辟通往遗迹的路线,我们五人借路快行……”
“风影这一次,是要回收遗迹的技术,柳首长,你们的科研考察团队呢?”紫玉不由得觉得奇怪,他一个人去,明明什么作用都没有。
“那个遗迹,只有两套还能运转的设备,一个能够跨星系定向通讯,另一个,疑似可以点亮一个导航坐标。”
坐标,一个在那个黑洞里,能够获取的位置坐标。
紫玉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只要得到这里的坐标,以这里为原点,一个熟悉这里的人,就能建立一个模糊的坐标系,逃,他们可以逃到这里,也可以逃向其他的方向。
只需要知道这里相对于宇宙的位置,甚至,她们能回到各自的家乡。
可惜。
紫玉眼里亮起的光亮,又黯淡了些。
不同文明的可知宇宙,都散落在整个宇宙中,怪不得,只能跟着她,那位上使,逃到一个能容得下她们的,有希望的地方。
可是,这里真的有希望吗?
“这两套设备,一套维持着我们和你们的联系,另一套,只要我们能够在那建立一个基地,就可以长久维系,作为你们的灯塔。”说着,柳子骋有些惭愧。
“原本,我们见面那次,我应该成功了的,到最后,还是需要你们来救我。”柳子骋是有些失落的,他不知不觉低下了头,却很快又抬起来,“这次,我会先配合你们清理掉叛徒,再送你们回去,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是你们的向导,江上使安排的。”
“如果这么说,以后全视之眼再派人来回收甚至摧毁这些的设备,你们又该怎么办?”青藤皱着眉头,这明明就是循环往复,没有尽头的攻防战。
“实际上,这一次……”柳子骋微笑着,卖着关子,“是为了杀叛徒,全视之眼知道这里存在,但是监视不到这里。让全视之眼一定要把他派到这里,对于你们的江上使来说,好像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我们只是配合。”
“我很好奇,我们能带给你们什么。”紫玉站起身,这里的事情已经结束,该说的,就要说完了。
“理想,希望,还有未来。”
“甚至,是我们最想看到的,我们努力了许多年想要推进的时代,迸发的萌芽。”
柳子骋姗姗来迟的声音,把本是云里雾里的明光和星貂拉住,他们回头,又看向停在门外的紫玉和青藤,朦胧里,那种直觉越来越直白。
“毕竟,我们也是同志了。”
“再见,”紫玉走进那条灰暗,却通向晴天的走廊,离去,“柳子骋,我的人类同志。”
昏暗,有些伸手不见五指。
在这一片黑暗之中,悠悠亮起一盏蜡烛,摇晃两下,直直烧起来,不算太亮,却正好映出两个人的脸。
“你知道多少?”星貂压着声音,仔细盯着明光的表情。
“我知道的我昨晚都说了啊,离开全视之眼,找线索什么的,我是合盘拖出的。”明光昨天刚坦白了一切,今天听了到后面,像是晴天霹雳似得,早猜到有这样一遭,“来这的事情不是你经手的,她一点都没和你说吗,小青藤也没说?”
“我哪里管那么多,紫玉和青藤都是有城府的高手,我就是赌你会掺和进去,又有小青藤的关系,才一口应下的。我只知道那个风影是个上使,这次,就是为着他来的,我还以为他身上有什么,要截杀了。到头来,他要做什么,我们要做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星貂撇着嘴,有些赌气。
“这明摆着不是小事,却这样瞒着我,等回去,我再和这个小青藤算账,这一次,可抹不掉人情了,是又亏欠我了。”
“那,你觉得这是个什么样的大事?”明光透过烛火,看着她的眼睛,这两双眸子里,都燃烧着同样的火苗,是刚刚被点燃的,初生的稚嫩火焰。
“从前,我和你说过,在我的族群,每一个孩子的成年礼,就是自由。我们的这份自由,要去追求生命的尽头和时间的宽度。所以,哪怕这是一件要流干了我们的血,再填去了我们的骨肉,也难在这辈子看到尽头的事情。”
烛火在星貂那双美丽的,像星辰一样的眼睛里摇摆着,却不会熄灭。
“只要它是好的,我一定会去做,我这辈子,恐怕是难看到第二件这样大的事情了。”
“我要问清楚,一定要问清楚。”
咚咚——
是窗外,不知道什么打到了窗户,树枝,或是其他一些什么。
星貂起身走到窗帘边上,没了动静。只是,她起身掀起的风,已经把烛光吹灭。
“现在就问吗?”明光坐在淡灰的黑暗里,离子聚合,又点起一束光团,“如果,是她们不想让我们知道详情的事情,我们可能就回不去了。”
“你不信任她们?”星貂在光照之外,没有表情,也看不到动作,就和这里绝大多数人的真心一样,看不到也触不到。
“你也说了,这是大事。”
“我想,我应该……”
星光,挂在她的裙上,她,那是一种属于她的无法被忽视的魅力。
明光仰视着,终于寻到她的目光。
“纯粹一次。”
“你……”她总是轻而易举地抓住他的手,带上他,哪怕冲进深渊,跌下悬崖,只要是她想去的地方,哪怕只有轻飘飘一句话,便能带上这个混不吝的男人,让他心甘情愿,死心塌地。
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只能在心里想,“你就不怕跌的粉身碎骨。”
“我怎么了?”
“不是商人吗?”
“商人没有朋友,便走不遍这天下,走不出门,又怎么经营。要是有一天,这全世界的信义都要消解了,我星老板的招牌,也要保着信义,才做得下去。”
咔哒——
门的锁,被她轻轻拧开。
“我在这没有什么朋友,青藤算一个,若是现在,连去问清楚的信任都没有,还能成什么事,做什么朋友。”
“我陪你。”
推开门。
正午的阳光正好,明媚,透彻。
“还好,不算太晚。”星貂侧着脸,看向他,像是在他的怀里,却只需要向前走一步,就能离开。
“还有多久?”
“谁知道呢,不是还没到过那时节吗?”
走廊不长,光也不需要走太远。
“来了。”紫玉拍拍一直在望着那边的青藤,让她坐好,端起些许架子,“高兴了?”
“在这,信任总是难得珍贵的。”星貂是青藤一个人的时候,遇到的最可信的朋友,就算,星貂等到回去之后再问她这一切是怎么一回事,她也不会太难过,只是不会像现在一样,不知觉已经笑的灿烂。
太阳,终会落下,在落下之前,却也总会留下,最赤红,最鲜艳的,属于它的那抹颜色。
再叫人,在那入夜之前,不会忘记它,记得它还会在明日的清晨,再回来。
种子,在亲眼所见的情景里,在口口相传的话语里,长出理想的萌芽。
两个房间,都在同一片土壤上,归于赤红的天下。
都为了,对同一片星空向往。
“姐姐。”
青藤躺着,头发披散在床上,悄悄和紫玉的发梢牵了手,她看着窗外的星星,睡不着。
“怎么了,害怕?”
“没。”青藤摇摇头,不再看星星,而是,看向属于她的星星,“姐姐,我们明天,去这个城市里逛一逛吧,我想看看,以后我们可能生活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你想去哪?”
“学校吧,我们去大学。”青藤侧过身子,一双眼睛眨了眨,期待,又有些兴奋,“我看书里说,那里是人类,最先进,最接近美好的地方。”
“啊?”紫玉轻轻笑了一声,“我们去做什么,上课吗?”
“嗯,也对,听也听不懂。”青藤抿着嘴想着,“要不,我们去神庙什么的看一看吧。”
“神庙,这得明天去问问柳子骋了。”
“姐姐,你说,这里会有神庙吗?”
“不知道,或许会有吧。”
“那他们现在,还会在供奉着书里的神仙吗?”
“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