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叮————
吵得人睡不好,窗帘里是好睡的暗色,窗帘外只是刚刚没了月色,太阳还在晨雾下,没回来。
终端的屏幕一闪一闪的,刺眼的光都打在紫玉还没睡醒的脸上,拓着她微怒的表情。
“姐姐,不是说好,要好睡的?”青藤在她身后,轻轻将她抱住,“把它关了,用枕头盖住,就看不到闪光的。然后,姐姐还可以睡在我的枕头上。”
紫玉轻轻握住她的手,卧室里的空气暖的暧昧,没有什么特殊的香气,只是让人放下心,沉下性子,叫灵魂沉在一个叫做“家”的羊水里,轻轻等候。
只是,婴儿啊,总要睁开眼。
“情报,加急——”
忙碌,匆急。
只是一个信号,却要急切地转过好几个节点,最终洗的无从追查,最后,落到江竹手中。
在紫玉短短温存的几分钟后,终端上急切催促的任务,已经变了模样。
“覆盖——快速反应处置处:行动组99,处置方案第三发布,保护标定保护物备份,准备接受引导。”
看不懂。
只能看出来,这绝对不是系统发布的,可也不是约定好的组织与她联系方式。
现在乱的让人摸不清状况,只能清晰的意识到是有麻烦了。
窗帘被拨开些许缝隙,光透进来,紫玉的视线追出去,晨雾随着她的目光消退。
窗外,一切如旧。
咚咚——
只是门外,多了一个人。
“又见面了,紫玉。”
清晨的风微凉,爽快的透彻,却也隐约的,有些太透彻。
微微的,皮肉冷的有些许发颤。
“筝前辈。”
在她掀起长帷之前,她的声音已经告诉了紫玉她是谁。
是那个温润又让人觉得无从接近的人。
“事急从权,我们便不寒暄了。”筝迁锦把长帷帽挂在门后,来不及寒暄太多,目光越过紫玉,看到了远一点的青藤,“硬盘我带来了,来不及做别的准备,在它发现之前,我会打开虫洞,送你们离开。”
“离开?”
太突然,就算是全视之眼的任务,也不会这么突然。
“长话短说,”筝迁锦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眼神里却也露出了焦急,她瞥着外面,好像在和什么抢着时间,“今天很特殊,这两个孩子也是,会有一些麻烦,但,也是可以利用今天的契机去解决。”
“带着这个硬盘,找到值得信任的人,完成寻找接引者的最后一环,就算无法完成也没有关系,离开这,等待虫洞下一次打开。”
虫洞撕开空间的光亮,在筝迁锦的侧脸,一点点攀上她的瞳孔,那里的真诚、许诺,都被吞噬,被白色的光芒遮蔽。
“走!”
紫玉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半掩着门的房间,这一切都太快,决定就在心头,却让人难有实感。下一刻,她回过头,正对上青藤的那一双眸子,牵丝连蜜,将一切她需要的情绪,都在这一刻给予。
青藤迈出半步,在她身前,轻轻抓住她的手腕,看着她,倒去,跌进那虫洞里,也将她带了进去。
“不论哪里是什么样子,有多遥远,多辽阔,相信我!”
“我会找到你们!”
轰——!
筝迁锦侧过身,废墟扬尘都在身前崩碎,左手收拢,虫洞渐渐收紧,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拿回本应一起消失在废墟中的帷帽,甩起长帷,将身形都遮蔽。
“江竹!你又做了什么!你甚至不愿再骗我了吗!”愤怒的呼声,卷席着许多人的声音,狠狠压下来,完全宣泄。
筝迁锦顺着这声音抬头看,看向那本不该在白日出现的星星,它真的把她认作了那个人。
废墟和碎石上,她慢慢地走,走的小心。
她不怕那些走下去的人,不会再回来。
她只怕,自己走错了路,跌下去,叫那些紧紧跟随着她们的人,跌的粉身碎骨。
她也不怕那个全知全能的系统,毕竟,它会忘记这件小事的。
就像身后,那栋被拍碎的建筑,正在倒转,正在恢复,一切,都在恢复到一个固定的系统时间。
在到达那个时间的前一秒,筝迁锦摘下了她的帷帽,抬头,注视着消退的恐怖世界。
“江竹,你遵守了诺言,我会送你回去的。”光团的声音恰到好处,干爽里带着些许适宜的颤动,能听得出来,是精挑细选的人类男子的声音。
“不,”光团下,江竹疲惫地摇摇头,“我会看着你,实现你的理想。”
“理想……”沉默,光团却越发热烈,“我会的,我一定会的。”
江竹湿润的眼睛里,有一抹失望一闪而过。
曾经,他的这个理想,也曾是熠熠生辉的朝阳。
“复兴我的母族,找回失落的基因库,我相信,我们的种族,一定能站到一起,实现我们要实现的一切!”
那个年少的声音,在她的心里又一次响起,幻梦的泡沫,又一次幻灭。
复活,克隆,再造生命。
她陪着他,将这条路走了一圈,又一圈,一次,又一次。
最终,她只能在他意识重启的这一天,再一次见到这个年轻的记忆备份,在另外一条道路上,看着他,不可避免的滑进同一个不可挽救的绝望深渊。
“江竹,”他,现在,或许是真诚的,“谢谢你。”
就像这个孤寂的空间,是澄澈的。
“Hdan!”
“不要,不要相信——”
江竹看向那道凭空出现的裂隙,每一次,她为他保留的最后一丝在执念之外的混沌神志,也是她篡改系统执行的终端所依赖的后门,都会在这个时候,被最后才格式化的最后一点点意识控制。
她只是轻轻笑着,转过身,向这个小世界之外走去。
“江竹……”
“查清楚这提醒是为了什么。”江竹转过身,留下侧影,又离开,“我会的,我记得,我会消去你一次一次轮回的痛苦,相信我,Hdan……”
用不了多久。
江竹知道,这个随她来去的小世界,用不了多久,就会再一次变成那个需要她篡改身份、系统记忆、利用虫洞才能接触到外围的,封闭之地。
那些走了一遍又一遍的路,就算是他没了记忆,也是轻车熟路。
只是这一次……
江竹推开门,这栋被推平了一半的房子,已经是完好无损的模样,甚至那些藤蔓也都还在。
次卧的门,被推开一个小小的缝隙,小的,只能投进江竹的目光。
两个小女孩睡的很安稳。
她们抱着,抱的很紧,不肯分开。
把被子,都夹在两个人之间。
屋里的空气,慢慢散出来,江竹能闻得出来,这里面有青藤的安抚信息素。
“小家伙,你们的运气真好,闯到了这里来。”
藤蔓上的花朵,轻轻摇着,只要这间屋子里的藤蔓不枯萎,那就证明,她们还活着。
江竹关上次卧的门,看着走廊上同样的藤蔓,同样的花,就像是,她们从没有离开过。
“等你们回来,不会怪我没有提醒吧?这两个孩子,可是你们自己抱回来的。”
花瓣就在两指之间,慢慢地从领下被带出来,江竹看着这片花瓣,就像是看见了那个内敛沉默,只在紫玉面前放肆的小女孩。
“你不在,又能听到什么?”
“去带我们回家吧,等你回来,终归会知道的。”
她将那片花瓣戴在了胸前,曾经,别着她的理想的地方。
现在,遥远的,在她的家乡的人。
她们正承载着她的理想,行走在广袤的没有边际的沙漠里。
“姐姐,水。”
烈的似火的阳光从伪装网的缝隙漏进洞里,斑驳,也失了温度,只是提供着适宜的光亮。
她们一路走了不知道多远,终于让紫玉追着光线找到这样一个地方。
太匆忙,青藤只有现在这一小株本体传了来,培养新的附株还需要时间,在这沙漠里,更是遥遥无期。
紫玉接过水杯,里面的水清澈的不像是应该存在于沙漠里,不由得让人珍惜,“这里还是有人烟的,我们应该是再一次到了人类的控制宇宙里。”
“那,我们只需要把备份送给柳子骋就好了,只要能找到他,还是很简单的。”青藤放松地笑了笑,心里还是紧张的,却不想显出来,让两个人都忧心忡忡。
“是啊,毕竟我们是第二次来了。”紫玉一小口一小口吞下甘澈的水,她的手在微微发抖,焦虑被藏在她疲惫的表象之下,她感受过这里的光谱,这里的大气,都和上一次相似,可是,又有哪里不同。
是哪里不同呢?
紫玉想要寻找答案,她发现这里的光有些异样,她顺着光线,找寻到大气之外,想要找寻那颗恒星。
却发现,哪有什么恒星,在大气之外,在人类称为卫星轨道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光环。
那是,机械缔造的太阳。
“姐姐!”青藤的提醒把她从追光的出神状态里唤醒,“好像有人来了。”
青藤的话音刚落,紫玉就已经听到了车声,在白天无风的寂静沙漠里,那车声太明显。
“躲。”鬼使神差地,紫玉拉着青藤的手腕,躲在了洞内储备的物资箱堆里。
青藤没说什么,也仔细地盯着洞口,小心翼翼,戒备着。
洞口的伪装网被掀开,光一下子闯进来,却也只有一瞬。那人熟悉这里,也训练有素,弯腰跨步,又轻轻放下本就没有被他抬起许多的伪装网,使得这里的温度和光亮,都没有和他进来前,有什么变化。
两个人在箱子的缝隙里看出去,走进来的是个年轻人,看上去比柳子骋还要小一些。
可他没有穿着军装,腰上却带着枪,刚刚走进来走的那几步,也和上一次来的时候,看到的人不一样。
原本,她们也不确定,直到他走得越深了,反而越拘束,越来越像她们见过的样子。
直到桌子边上,他坐下,明明低着头像是在伤感,腰杆却是笔直,像是要让什么人看看他的脊骨。
他又站起来,像是要往这边走。
只是又停了步子,只在离他进的水箱里,取了些水。
可他拿起杯子要喝水的时候,突然停住了动作,侧过头,看向放杯子的地方。
只是这迟疑的一瞬间,他已经拔出了枪。
平举,停在青藤近前。
藤也悄悄停在他的脚下,紫玉也只是比青藤快了一点点,停在了他的侧边。
“看你们的装束,不像是来这淘沙子的。”他松开手,只用食指挂着指圈远离扳机的那一半,退后半步,离紫玉远了些,“像你们这样的不速之客,上一次,还是十年前。”
十年?紫玉和青藤悄悄对视,系统空间里的时间流速和这里竟然差距这么大。
“我们也不想,只是事出突然……”紫玉警惕地打量着他,十年,或许,十年发生了许多事,改变了什么,紫玉犹豫着,想要说服自己,最终,还是要说服自己,“柳子骋,接触区的柳首长,你认识吗?”
那男人垂下瞳孔想了想,又抬起眼,直视着紫玉,“不认识,但是,我知道他。”
那双眼睛清澈的一点波动也没有,看不出是不是在撒谎。
紫玉在他的眼睛里找不到答案,却还是问了出来,“他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他手腕轻轻用力,又握住了枪柄,却是关了保险,把枪揣了起来,“你们是谁,又找他做什么?”
剑拔弩张的气氛莫名消去了。
青藤看了看洞口,她不用说什么,只是动用现在少得可怜的藤蔓戒备着。
“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麻烦带我们去接触区。”紫玉刚把话说出口,又想起外面那无垠的沙漠,“或者,告诉我们这里是哪也可以。”
“是组织上派你们来的?”那人打量着她们,那双眼睛里,多了许多不信任。
“我们,”紫玉听了这话,倒是放心了些,耸耸肩,笑着回答,“或许不是一个组织。”
“虽然不知道你们打哪来,又怎么来了这,”那人伸出手,指向桌子,“但是,你们应该有证明身份的办法吧,比如,证件。”
话说完,三个人也坐在了同一张桌子上,他的眼神,也突然变得极冷。
“如果你不信任我们,我们也只能分道扬镳了。”紫玉的嘴角挂着笑,却和青藤一起,做好了随时控制住这个人的准备。
“你们出现的地方,狼狈的休闲穿着,甚至是说的话,疑点重重,却也恰恰建立了一点点信任。”那人拿起水壶,给她们面前的水杯里倒了水,“就像沙漠里的水,这一点点信任,珍贵,可以救命。”
“这里有完备的环境屏蔽,所有形式的通讯信号、光热信号甚至是生物信号,都不会被外面截获。”他说着完全无关紧要的废话,却稳操胜券,像是在施加着什么样的心理压力,“所以,我希望我们可以开诚布公,毕竟,绝不可能泄密,也不会成为谁的罪证。”
“自我介绍一下,我姓陈,你或许听过我的名,很简单的两个字,宁生,我的字,倒是很少有人知道,我,字勇安。”
“如果你们是共产党的迷航者,我很乐意帮助你们回到北方,可是,你们若是哪个世族的鹰犬,”陈宁生站起身,是介绍自己,也是给出展开拳脚的空间,“我只能惊叹,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小概率事件,让我在这里,都不能自在。”
这是哪?
他又是谁?
共产党?
一连串的疑问,都在他莫名其妙的话里被炸了出来。
只是这个共产党,紫玉回想江竹说过的话,好像,她说过的她的主义。
“我们好像有些误会,陈先生,你可不可以先告诉我们,这里是哪?”紫玉这次是真的迷茫了,她现在,迫切的想要一个答案。
“南方,一个叫做云梦的分裂星域,现在,也是唯一一个。”他的眼睛在面前的两个人的脸上找着破绽,哪怕是一丝丝的不适,一点点的不自然,都会变成他杀人的依据,“这里,是一个叫做庆广的恒星系,往西南跃迁就能到边境,那个恒星系叫做广阳。”
“之前,你说的柳子骋,我过去看过他的档案,算算时间,早在二十年前,他就已经跟随伪殷帝国的开拓舰队,消失在了西南方的未开拓宇宙里,你们是要找他?”
惊讶,疑惑,不肯置信,甚至是一点点的愤怒。
这一切,都落进陈宁生的眼里。
这一刻,他虽然也不明白,但是,他可以确定,这两个人,绝对不是试探他身份的特务了。
“这件事我们可以慢慢理清,你们运气也算好,我刚收到消息,我的一位朋友,过几天才离开西南星域,我本来也是来这里送送他。”陈宁生说到这,看了看这空荡荡的洞口,这里除了一些旧箱子和新物资,明明什么都没有。
“我可以想办法联系到他,并把你们送过去,到那边,什么问题都会有办法解决的。”陈宁生的眼睛里,多了些亮闪闪的东西,和他这个人刚才的阴冷有些不搭,“不过前提是,你们要信任我。”
似曾相识。
在这个陌生的迷茫的,就要透出绝望的地方,这种似曾相识的感受,是曾经,在短短的一段时日里,在意识的冰山之下,塑造的踏实。
“你也是首长吗?”
青藤站在紫玉身后,有些怯生生,若不是她那夺命的藤,就藏在看不见的角落,怕是羔羊一般。
陈宁生不出意外的笑了,他有些哭笑不得的问:“怎么这样问?”
“因为你们这些首长,总是有很多秘密,总是不把话讲清楚,明明……”紫玉解释着,却到最后,不像是解释,更像是,委屈。
“明明都是同志,又怎么只能托付性命,却不能托付几句心底话?”
青藤坐在吉普车的后排,窝在篷布下,跪在座位上,看着后窗,在滚滚黄沙里,看到一段又一段枯黄的杨柳树。
“勇安前辈,这里的树都还活着吗?”
陈宁生开着车,是一个上坡,他听着她的话,被回忆裹挟,有些晃神,换挡慢了些,引擎盖下闹了些小脾气。
“活着,而且越活越好,每年都有很多新的树苗进来,投身到这片沙漠,就算成活率低,也是源源不断,也都想要把这片罕有的沙漠变成绿洲。”
有些吵闹,陈宁生扯着嗓子,却也有些兴奋。
“你带的那些护卫,是和你一起来看树的吗?”
青藤往四周看了看,没有别的车的影子。
“算是吧,故地重游。”
紫玉扶着青藤的腰,这里的路况很差,要在沙丘上翻来翻去,要是没个可靠的依靠,怕是要跌破头。
“这里曾经是一个很美好的地方吧?”
青藤想象着,一个美好的故地,一位难忘的故人。
“是啊,肯定是的。”陈宁生眨了眨眼睛,视线清晰,只是睫毛上还挂着几滴,他没有说,她也不会问,他与那位故人,从相识的时候,就是在这样的一片沙漠里。
只是,那位故人要将那里变作绿洲。
那是件不可能的事。
现在,却轮到他做同样的事情了。
“那你们还会再见吗?”青藤坐了下来,她有些好奇,看着陈宁生的背影。
沉默,隆隆的,车里都是糟透的路况上遮罩一样的轰鸣。
“我希望有那一天。”
“也希望,他能知道我在做的事情。”
“我愿意为此祈祷,向,向列宁,向斯大林,向咏芝,向我知道的,每一位我们共同能看到的思想明灯。”
“哪怕他们听不到,可是,在你看到纪念碑的时候,会为我,我的爱人,还有我的同志们,感到骄傲的。”
沙子,将这一切说不出的话都遮盖。
沉默里,只剩下编织的辞藻借口,都不成句。
他张张嘴,还是挤出几个字:“或许吧。”
或许,到死也再见不到了。
“我们要去的地方,会见到他吗,如果见到,我说你的名字,他会知道吗,不是代号或者化名吧?”青藤继续追问着,像是没了分寸,就要挖到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