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荡的城市里,冷气在自动门内涌了出来,冲在过路的人身上。
沉甸甸的思绪,被寒颤的身体打断。
那些活与不活、成与不成的问题,都被冻结。
紫玉抬头看了看招牌,她到了地方,一座没有店员的便利店。
她来买些水和面包。
买些其他的也是吃不下,还不如就这样简单一些,倒不会觉得是自己浪费。
倒是,青藤,她爱吃一些……
紫玉想着,却发现,青藤从没说过什么不爱吃,也没有说过最爱吃什么。
就好像,只要是她做的就好。
青藤她,现在好像有些嗜酒。
紫玉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冷柜边上,这里只有一些啤酒和起泡酒,其他的还要去酒庄。
紫玉皱皱眉,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放纵,更不要说,她们还等在回来的院子里,等着江竹过来,查看那个备份,也要给这次的事情做个总结。
这时候喝酒,紫玉摇摇头,还是让她们都忍着吧,等这里告一段落,还有的是时间。
“六瓶饮品,四份即食塑封面食,三份非必需调剂食品。”
没有她自己的那一份,或许,是她的心情不需要盐糖去调剂。
“两瓶起泡酒,两份非必需调剂食品,还有一包软糖。”
手,纤细,瘦的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在透过玻璃门的阳光下,在白皙的皮肤上落下影子,和包装纸后泛着波纹的斑驳光影融在一起。
心跳声,一点点攀上紫玉的耳朵,从前,她从未意识到,一种成熟的性,早已经浸透了那个单纯懵懂的,不太会说人语的小女孩。
“姐姐,我不想再等。”青藤的呼吸,冲乱她的发香,落在她的耳边,“所以,就跟来了。”
些许淡淡的血腥味,甜腻地贴上青藤的嗅觉,像是要提醒她,她们离开那,不过才十几分钟。
“拎着。”紫玉在她的怀下转过身,腰靠在只有机器的柜台上,布袋在手里攥出褶皱,轻轻撬开她的手,不等指尖的摩挲勾起心跳,掌心里就只剩下缓缓胀开的布提手在作怪。
“好。”
薄薄的,细密的汗水,把手心的布带惹得潮湿。
粗糙的方砖一排一排铺在人行路上,循规蹈矩,却也被踏下的皮靴模糊了边界。
慢慢,走到并排。
槐树枯了枝叶,风有些冷,城市里的季节模糊,还是把她们单薄的外衫打透,脸上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在发热。
“冷吗?”巷口还有些距离,紫玉转头,看到她被风吹颤的睫毛,微愣。
“冷。”青藤侧过脸,却要微微低头,她眨着眼,眸子里都是不谙世事的单纯。
指尖,在青藤肩头滑下,紫玉的衣服,还有紫玉的外套,在她的身上没有一处不合身的。
不知不觉,她们的身形越来越像了,紫玉看着青藤近在咫尺的背影,心里有些乱,现在的青藤穿上厚底的长靴,竟然比她还要高出一些了。
“你惯穿的衣服都繁重,我总是看不出变化。”
拐进小巷,两人又靠近了些,干枯的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砖缝间老化的混凝土被走过的风淅沥沥吹落。
“贴身能藏得下的藤越来越少了,现在多都藏去了地下。”青藤腾出手,把身上披着的外套往上提了提,“原本不习惯,后来,也就用顺手了。到了今天,姐姐的衣服,倒是更合身。”
已经到了院门前。
在外面看不出里面什么样,就只能看到那窄窄的院门里,有一棵老树,斜着长出来,树冠繁茂,仍绿着。
“一会儿,想好怎么说了吗?”紫玉侧着身子走到前面,手搭在门环上,只等开门。
“该说的在那边不是都说过了,姐姐对他们两个没有信心吗?”
“我们见到的人,活下来的少,死去的最多,这是关系到性命的事,现在冷静下来,坐在一个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立刻死掉的地方,他们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都能够理解。”
紫玉的手轻轻握着门环,可搭在环上的两根手指,已经有些发青。
青藤能看出来,她是紧张的。
“姐姐,你会理解我吗?如果,有一天,我背你而去,且绝不回头。”
门缝里,冷不丁吹出一阵风,将紫玉的头发吹乱,飘起来,遮蔽了视线,遮蔽了这个世界,只留下近在咫尺的青藤。
“不……”
“会。”话说出口,又变成另一幅模样,只是,少了心声里的一个字。
“哪一次?”青藤不着痕迹地缓缓凑近了些,眼神,在任性的侵略。
右上小小的虎牙,暗戳戳地轻轻搭在下唇角,有些尖,有点痛,忍耐,纠结。
紫玉走上半步,空闲的一只手,轻轻推在青藤的心口,“上一次。”
吱呀——
门,一点点被带开。
几片黄叶擦过身周,向巷口飞去。
咳——
只是凑得近了些,里面的人,也没看到什么。
里面,也只有破镜重圆的两个人,或许,还要更腻歪些。
“只拿了些面包来,垫一垫吧,回去再吃正餐。”紫玉在青藤手上接过袋子,放到简陋的石桌上,“筝前辈没回来?”
“一直没有,还是要我们等江上使。”明光摇摇头,他总是闲不住的,这次,却没抽烟,也没在院子里乱逛。
“幸好不是前些日子相看两厌的模样,不然,哪里可能坐得住。”紫玉把两人份的吃食放在他手边,便把袋子从石桌上撤了下来,剩下的,就是她的,还有青藤的。
“我倒是坐不住,可不是说,我们尤其要在院子里等着。”星貂托着腮,看看明光,又看看那棵树,“还要守着硬盘备份。”
“既然筝前辈都说了,这备份不是她负责,我们就得守着等着。”紫玉的目光短暂在石桌中央的透明方盒上停留,“毕竟,我们也不知道,全视之眼会不会获知我们的存在。”
金属软盖倒放在桌上,两瓶起泡酒,一瓶放在对面,一瓶放在紫玉和青藤之间。
“放松一下吧,这次能回来还是蛮值得庆祝的。”青藤提着酒,却想起来没带杯子。
“就一杯,”指尖落在玻璃杯底,轻轻抽回,星貂放下另外三个高脚杯,只剩手里一个,举着,等着酒,“一会还有正事。”
“星姐,你难道没带什么好酒?”瓶口在杯上打转,青藤看着她,就像看着个悠久的酒窖,眼馋,“我这随便买来的酒,不敢落进你这只装好酒的杯子啊。”
“馋。”星貂把酒杯放回桌上,手探进流光的缝隙里,提出一瓶酒,没有标签,被牛皮纸包裹,避光,“早给你备下了,不过,要回去再喝。”
风来了,把树冠轻轻摇。
叶子,在弯弯的眸前落下,在嬉笑的皓齿前垂走,落在石桌的边缘,摇啊摇,还是打了个转,落在地上。
江竹坐在树枝上,靠着粗壮的树干,她刚到,也想,让她们短暂的安宁,能再久一点。
毕竟,她的出现,只能开启一段越发坎坷的艰难岁月。
这条道路的艰险,像一种诅咒,她相信她能打破这种诅咒,可是,还是,让幸福再久一点。
她看着下面那些越发活泼的面孔,那些脱离了紧张的被死亡缠绕的环境的笑容。她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手本能的摸向自己的左胸前,摸了个空。
那里,只剩下长久佩戴胸章留下的两个针孔。
是啊,她把它留下了,留在了,这条路上,她选定的目的地。
也是她为这群无家可归的孩子,选定的家。
想到这,江竹看着她们的亮亮的眸子,一点点暗下来。
曾经,她也没有那样坚定的想,要把所有人都送回人类的疆域,哪怕是回去了一次,也没有像今天一样坚定。
直到,她在全视之眼里,看到这里绝大部分人在被抓来时的样子。
她看到日食之下,被流星击碎的紫玉的故国。
也看到被叛藤篡国,成为最后的王室血脉,被科考团救下,却也被屠戮,最终,被人类的救援队带回太空的青藤。
这些人,总要有一个家,或是,回家的机会。
“停!”星貂盖住杯口,轻轻拨开酒瓶,“说了,就一杯,都打住。晚上回我那,再拿好酒招待。”
四个空杯,被她一手提起,丢进裂隙里,谁也看不见更找不到。
“晚上?”
“现在不是晚上吗?”
紫玉低着头,指向树荫,她微微蹙眉,眼神飘忽,“我们等了这么久了?”
“姐姐!”青藤撂下酒瓶,接住在石凳上直直向后躺去的紫玉,“这酒,怎么回事?”
“一杯而已,她觉得没问题,就没屏蔽对酒精的吸收。她的本态本就没有吸收酒精的能力,全靠这具人身,看来,是扛不住酒的。”
抬头,江竹站在身边,低着头,伸出手,“给,解酒药。”
阳光,还是明媚的。
微暖,像是好好睡了一觉,有些倦怠。
“你们带回来的备份没有问题,我会带给技术科做复制分析,大概半个月,需要你们带着它再去一个地方。”
江竹把存储元件收起,抬头,正对上明光的眼睛。
“上使,我想问,我们也要一起吗?”明光有些紧张,他在怀里摸出烟盒,佯装镇定,可提出那支烟来,手还在抖。
他夹着烟,指了指自己,又指向星貂,却像是烟烫手,只是微微垂了过去,就缩了回来,“我们和你的那个组织,或是别什么,现在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某种意义上,你说的没错。”江竹走近了些,手撑在桌子上,看着他,“可惜啊,从你们被掠进这个地方开始,我们就不再是毫无关系。”
“想活着出去吗,想要自由吗,想有一个生存的意义吗,想要信任和责任吗?”她没有阐述那些义务和责任产生的细密的纽带,她转身向那颗树走去,踩着所有的落叶,一步一步,走近那棵树。
“这些奢侈的东西,只有我这里有。”
江竹挥挥手,那棵树的中心,像是有一扇门,她最后一次回头,看向的是星貂。
“这样的生意,在这里最好做。”
“我会通知你们的,下一次的任务。”
她来的悄无声息,也走的突然。
紫玉看着那棵树,还有些恍惚。
“狡猾啊,连个身份都没有,却要我卖命。”明光把烟叼在嘴里,却怎么也在身上摸不出打火机。
最后,只能闭上眼深深吸口气,压下浮躁的心。
“她比我想象的,要有意思的多。”星貂仍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眼睛里,从一种对冒险的亢奋,慢慢变作一种言不清道不明的憧憬,那种感觉,是对一个复杂丰满的人,无法压抑的好奇。
“怎么讲?”紫玉的头还有些痛,酒劲散了,可还是有些影响。
“我本想着,她会是个主角一样的伟大的领袖的。”
“可现在,她是个庸俗的普通人,一个普通的,聪明人。”
哗——
嘈杂的,连续的水流声。
一点点,把人淹没。
未来、过去、落叶、尘埃,都被拍在粗糙防滑的地砖上,化成细流,又汇聚。
长发慢慢被浸透,思绪,随着它慢慢贴合。
柳子骋,那个人,他死了吗?
或许应该问一问江竹的。
可惜,那时候,喝多了。
紫玉想着,决议不再喝酒。
下一次,或许是把这备份送回去,毕竟,如果柳子骋死了,留在那的那一份原件,自然也就找不见了。
等再去一次那里,就可以问一问,找一找,总会有个答案吧。
“姐姐!洗好了吗?”声音在外面飘来,细细的藤蔓却已经慢慢攀到浴室里,缠上玻璃门的把手,悠哉悠哉探着头。
“还没有……”紫玉抬头,正看见玻璃门上那朵轻轻摇着的小粉花。
她深吸口气,眉眼里有些嗔色,舌尖在唇下滚过,虎牙轻轻滑过卷带上来的唇肉,“小青,你又胡闹。”
“太无聊了嘛,不管做什么,都被水声勾来了。”青藤的声音,在那朵娇嫩的小花里传来,嫩嫩的,羞涩却大胆。
“转过去,不许看。”紫玉微微昂着头,水珠从她微红的脸上流到下颚线上,最终停在下巴,滴落,砸在环在胸前的臂弯里,又漏下去,落在垂放的手背上。
“哦——”小粉花转过去,只留着花茎对着紫玉。
“这样晚了,不去酒馆玩一会吗,星貂说了,要好好庆祝的。”浴巾在大腿外滑落,吸走皮肤上绵密的水珠,被挂在一边。
“姐姐不去,我也就不去了。”小粉花想借着话头转回头来,却察觉到了目光,花瓣颤了颤,还是放弃了。
“我以为,你有了自己的爱好和朋友,更自我一些。”紫玉的话语里透着些失落,是一种被自责主导的失落。
“很自我啊,姐姐,我很清楚我想要什么。”小粉花没有回头,可缠着把手的藤茎在动,“我是最会遵从我的心的。姐姐把我教的很好,我不是紧紧抱着稻草的溺水者。”
浴袍,把噙着水的肌肤都遮去,袖口垂在手指边,摩挲着,叫布带慢慢系上纤细的腰。
“松开,我出不去。”手,将玻璃门上薄薄一层白色抹去,在指尖化成水,流下来,留下痕迹。
细藤缠在把手上,轻轻一拉就会断开,她却只是看着那朵小粉花,等着。
等她下去。
花瓣,在落走的时候,不小心掉落。
粉白色的薄薄一片,混在涌进来的冷气里,轻轻落在紫玉的掌心。
化成水,几珠,只是片刻,只剩下点点触觉。
“青藤。”
没有声音。
“小青!”
“呜——”惊呼戛然而止,就连感受到阻滞感的同时,手中即刻就要成型的棱锥也松开。
“姐姐,”细韧柔和的藤蔓轻轻束起紫玉,把她抱离地面,躲进上面由藤蔓搭覆的暗格,“门外有人。”
光线如丝,一头在光源手里,另一头,在紫玉手中,她拨弄着这些丝线,对门外的动静一清二楚。
“走,我们去胡同。”
那里能屏蔽全视之眼的监控,是杀人的好地方。
只是,藤蔓里,青藤的本态正抱着的人,只穿着单薄的浴袍。
“姐姐,衣服怎么办?”
“卧室,帮我拿。”紫玉看着门外的人正探查着屋内,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可在这里,偷偷进入别人的领地,绝不会是什么友好的信号。
“姐姐,”在她卧室的藤犯了难,不敢翻箱倒柜,又不知道在哪,青藤的心跳的更快了,她的耳后在微微地发烫,“内衣,我找不到……”
“衣柜,从左往右数,第二根藤,向下……”
“找到了。”
刀,来不及带上鞘,映着寒光,挎在腰上,雪一般的光色,落在贴身的深黑色裤面上。
紫玉单手握着支撑在天花板上的藤蔓,轻轻荡到地面,外面,那两个探子已经动了要摸进来的心思。
刀光,正正好闪到窗前,把外面的人一惊。
“这边!要逃!”
紫玉跑进阳光房,轻轻跃起,搭住天窗的边缘,水中鱼似得,游上了天。
屋里的藤蔓也在两人踹门而入的那一刻都消失不见。
原本有所观察的两人也顾不上这些细节,只是一味的追过去。
在他们身后,青藤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正门,看着那被踹坏的门,她有些生气,却不在这里发作。
“后面!”
无意中的一次转头,那两人正好看到青藤走出门,可门已经关上,那一脚便踹开了的门口,已经被枯藤覆盖,厚重,踢不开。
“我们也走天窗。”
城市的夜景,应该是嘈杂的,可这里,没有人烟,就算是她们这些下使也都有自己的常住地,与其说那一座屋子是属于一位下使的,不如说,整个街区都是。
以至于,紫玉在屋顶上奔向那处以胡同居多的街区,在高低不一的维度上能看到的整个城市,也都是一片死寂。
冰冷的LED灯打造着真实简约的内透感,微冷的晚风,也轻柔地扑面而来。
早前,紫玉已经适应这个陌生的环境,可现在,在那里回来之后,总觉得这里,少了一些应有的嘈杂。
直到,一颗子弹擦着耳边飞过,喧嚣,紧张。
身后,那怎么样也追不上的两个人,已经顾不上能不能打准,只是要拖延片刻。
这样笨的人……
紫玉停步,她站在高处,回头,俯视着那两个小黑点。
是任务吗?
这样弱小的人,显然不会是什么上使,作为下使,除了结仇和任务,没有理由主动威胁任何其他的下使,除非是在任务中。
是全视之眼在试探她们和江竹的关系吗?
如果是这样,干脆地杀了这两个人,好像更干脆,也更能混淆全视之眼的判断。
要是到了那片它不能探查的地方,恐怕,就给了它答案。
想到这里,紫玉摊开手,等待着月光。
光色,凝结成弓,扣弦,箭,慢慢凝结。
藏在暗处的青藤,片刻就已经明白过来。
那两人身子一滞,已经重重摔在房顶,惊恐回头,却发现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藤蔓缠住。
“在这,不应该随便闯入别人的领地,你们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