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语,随着她的箭,没入他们的胸膛,撕碎他们的心脏。
人身破碎,露出本态,他们的任务失败了,没了人身拟态,也必然要被系统清算。
“你们!!!!”
那是一头四脚兽,还有,一块石头。
那块硅基的石头,被光箭打了个洞穿,已经满是裂纹。
而另一个还活着的,怒吼着的生物——更普通。
没有人愿意倾听他的临终怒吼,只是飞跃而过,血,甚至没有溅到在他身后掠过的青藤身上。
叶子,枯萎,变脆,那锋利的比过刀刃的边缘,也化作灰。
月光把紫玉的影子拉长,藤叶,千手观音似得融在那影子里,就像是,一个人,“你觉得,酒馆那边……”
轰——!
“你爸没教过你,在这种地方,要怎么做一个斯文的绅士吗?”电光,在那人的脖子上一闪而过,拟态连带着他脆弱的本态,都在明光手里烧焦。
浮空的星光轰然爆开,把一切荒诞的试图遮蔽这里的迷雾都炸的粉碎。
只有普通下使级别的能量拟态生物,可不像风影那样强悍难杀,在明光手中接不下一招,就已经被炸没了最基本的能量框架。
“还有!”
长廊,霓虹灯熄灭,漆黑,幽深,只有鱼儿在地上扑腾,砸在水里的声音。
廉价的脚步,正落在星貂精心挑选的名贵观赏鱼边上。
死亡,造就了一条以愤怒为终点的狭窄道路。
“明光!”星貂拎起半瓶酒,她要发泄,她要愤怒。
“我在。”明光挥开那死人仅剩的光斑,走到吧台前,直面着那片愚蠢的幽暗。
“我要他们,皆无全尸。”
瓶,旋转着,把酒甩出来,在空中落下。
极快的,在门墙上碎开。
雷光微闪,那些飘落的酒水,都闪烁着,像是水晶,像是眼泪,却,也是群星。
“什么,都不会留下——”
一切,瑰丽的,美好的,摄人心魄的,都会撕破幽暗,带走人的灵魂。
星貂恰恰是此道高手。
她叫那星星点点的瑰丽景色,都连成片,灼烂他们的眼睛,焚毁他们的人身拟态,最后,叫那些一切魑魅魍魉的本态,都被淹没在这片刻的星光的海洋里。
她和他,还有她们,已经站在这座山的顶峰。
不论是与生俱来的能力,还是血与汗换来的成长,她们都已经俯视着爬上来的这条路,看到了另一个遥远的,看不到尽头的,笼罩在迷雾中的可能。
“全视之眼——”
午夜的钟声,在钟楼上的两人身后敲响。
让酒馆里的两个人也抬起头。
她们,看着近在咫尺,或是穹顶之外的夜空。
和那些眼睛一样,一闪一闪,却永不停歇的星星对视。
“你最好是真的全知全能。”
“只可惜,这已经绝不可能——”
“不论是怎么样的主义——”
“团结的,正确的,拥有未来的,就是我们的道路。”
四颗心脏,在某一刻,也会一齐跳动,用一致的频率,留下,相同的心声。
“这一切,不可阻挡。”
轰隆——
是雷声。
无能。
苍天,在哭泣,在软弱的悲痛。
上使的身份,写入,又被擦去。
雷声!
轰鸣——!
是愤怒,是不甘,是反抗!
可如何,在那四个名字之后,上使的身份,就是无法刻印。
“她们,”江竹抹除着一切,一切改变,一切发现,一切漏洞,她,就坐在那片虚无的空间的正中,坐在那个光芒万丈的神圣的光团上,“将会和我一起,抹去这不应该存在的一切。”
江竹呢喃着,她只是将手轻轻放在这个光团上,便让它颤抖着,几欲崩溃,“相信我,我会找到你真正的主机在哪里,到那时,我便不再是用某个端口篡改你的储存、你的指令。”
“我——”
“会给你一个解脱。”
雨,淅沥沥,似是抽泣。
微微,抽泣。
雷云散去,一切,都被淡淡的一层悲伤的薄雾遮盖,留下些许压抑。
“走吧,我们回去。”紫玉看着酒馆的方向,终究是没有过去。
“我们不去酒馆那边看看吗?”青藤眨眨眼睛,俏皮的只是想去凑凑热闹。
“今晚不想喝酒,去了,肯定是拒绝不了的。”
钟楼的影子,和这一片低矮的,只有三四层高的建筑混在一起,整条街都是暗的。
风里混着些一氧化碳的味道,有些刺鼻,却也刚好。
“不是还没到冬天。”紫玉抬起手,弯下观赏树的树枝,翠绿的叶子就停在眼前。
“可能是,晚上会有些冷。”青藤看着这漆黑的街道,她知道这里从来就没有过人烟,这里,一个人都不应该有。
“去看一看,在这,自用煤可不是那么好弄到的。”
推开门,紫玉只看到没来得及灭去的炉火,橙红色,不算明亮,只能堪堪看清这间屋子里有些什么。
影子,在这小小的终于称不上漆黑的昏暗空间里,被拉的很长很长,人影在墙壁上,是巨大的,夸张的。
也是这影子,暴露了颤抖着的——
光锥把影子划破,尖刃一点点挑开落满灰尘的薄纱。
是两个孩子。
“咿呀——!”
粗糙的,沉重的铁物,远远地飞去,根本没扔准。
青藤微微侧头,看向紫玉身后不远处,那只是个钳煤炭的铁棍。
不知从哪淘换来的纱布根本藏不住两个孩子,只能垂挂在光锥上,被甩在地上。
“小孩,”紫玉弯下腰,半蹲着,可在蜷缩着的孩子面前,仍是高高在上的,“你是谁?”
“我——”那孩子恐惧极了,眼睛睁得溜圆,张开着手臂,却怎么样都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是,沙丘之国的君主,异域的绝对主宰,轻盈无物的鬼魅,无冕的神圣独裁,风主,臧褩。”
在那个孩子身后,是另一个站起来的孩子,窗外的月光落进来,比将要熄灭的炉火还要明亮,落在那个孩子脸上,让紫玉抬起头,能看清她的脸。
“Zenban!”前面的孩子猛地转过身,铺在另一个孩子的身上,“不,不要。”
“你会说话。”紫玉看着她,后面那个孩子,“谁教你的?”
“大的人,如这说,说,是我。”她不再能说出完整的话,只是一些词字。
“大的人,”紫玉的目光转冷,冷的彻骨,骇人,“在哪里?”
“一天,远,找不到。”她昂起头,骄傲的,像是什么样的成就。
“她的意思是,她们逃了一天,已经逃出来很远了,那些人不会再找到她们了。”青藤小的时候,也学不太明白人的语言,这种混乱的话,她还听得懂。
不用问太多,青藤和紫玉都能猜出个大概,她看向窗外,远处,那些藏在整个领地之下的藤体都将苏醒,探寻这片土地上可能存在的一切阴影。
“那,她是谁。”紫玉指了指挡在“臧褩”身前的孩子。
“她,是我的,”她轻轻环住前面那个害怕的孩子,依旧是昂着头,“臧盤。”
“Zanpan……”
“来了。”青藤走到门口,看着外面干干净净的夜空,那些肮脏的影子,根本无处躲藏。
是断断续续的,短暂的花影,在窗外绽开,又凋谢了。
藤卷走烂泥一般瘫软的傀儡,几分钟后,他们都会回到他们堕落的来处,横尸在他们的主人面前。
“你们都没有名字,对吗?”紫玉挡在她们身前,外面的一切,从这一刻起,都是另一个世界。
两个孩子依偎在一起,眼睛在颤,是困了,可紧张和害怕,让他们强撑着。
沉默,又点点头。
“嗯。”
“那,我会给你们一个名字。”
枯叶带着血,在月光里粉碎。
青藤感受着夜风,呼吸着她和姐姐创造的这一片属于她们的干净天地,屠杀着,那些曾经也让她身陷囹圄的人的延续。
成年的感觉,真好。
青藤转过头,看着窗的另一边,在黯淡的炉火边,守着两个孩子的姐姐。
现在的她,可以一个人站在外面,杀死那些挑衅威胁她们的人,杀的干净,杀的悄无声息。
也可以追求,近在咫尺,却,难以言说的——情感。
叶子啊,在轻轻的摇。
两个孩子都还不习惯盖着被子,睡得很不老实。
挣开了被子,又蜷缩起来,还好屋里是暖的,两个孩子都不会被冻醒。
“找到了。”
声音很小,就算在耳边,也吵不醒这两个孩子。
更何况,现在隔着好远。
这里,是一片林立的高楼,要是在真正的城市里,这里,就是最繁华的CBD。
只可惜,在这座没有人的城市里,这里,从不会创造价值。
那几座最高耸的写字楼,是最好的储存单位。
里面,都是待价而沽的商品。
这里,是破碎社会中,最容易用力量建立的制度。
原始的,金字塔的,用时间去换的,垄断资本主义。
就连这片空间,都可以是商品。
几个人揉搓着手腕,支付了半个月的下界停留时间,又低价回收了死去战傀的残躯,他们才换来了在这个安全区度过一夜。
不过一想起抓到那两个小孩的报酬,他们的眼睛里也只剩下兴奋。
“大哥,那两个娘们实在厉害,要是那两个孩子让她们抓住了,我们他娘的不是白干了?”五个人里的一个捂着自己的战傀袋,那里面空了一半,都是他的血汗身家,着实肉疼。
“界内任务哪是那么好做的,不还是难抢,为什么,不就是因为报酬足够,这里可比我们下界好多了,人少,还是城市,娘的,我们这种考官仆族,摊上了废物使者,只能这样拼命了。”
打头的是个壮汉,脸上的伤口还没愈合,还是殷红的。
“今天怪我们闯了别人的地盘,那两个小东西真会跑,”粘稠的血在他的伤口渗出来,被他残忍愤恨的笑牵扯着,流向嘴边,“她们在那藏不久的,谁会白养两个孩子,她们只对我们有价值。”
“等一晚,等一晚我们就……”
哗——
碎爆声在高处炸开,抬头看,是水一般的破片砸下。
暗夜下没有霓虹灯点缀的城市,简约静谧,崩碎的,是一个透明的世界。
守卫刚反应过来,胸前就停住一道紫芒,流动着停滞在半空,美丽,不似杀器,却让这些经验丰富的受雇下使们,不敢动作。
“所有人!不要动!今夜,只要我的仓库没事,就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所有的明岗暗哨都在一通短暂的通讯后,闭上了眼,也庆幸,又是一夜平安夜。
“守卫!守卫大人!守卫大人!!”奔逃,洒出的傀儡都还未来得及稳住身形,破碎的玻璃幕墙下,藤蔓飞快,把那些傀儡抽到一边,缠住被吓得胆魄都消失的一人。不用审讯,只是继续追去,藤蔓很长,也很短,在他的脖颈上越缠越紧。
他的本态狰狞的闪烁着,却变不回去,被藤蔓死死压制着,直到必然的死亡将他带走。
“我懂规矩!我懂!使者大人!我是接了界内任务,只要您放我一命让我完成任务,我可以把收益让渡给您三分之一!”为首那个已经被吓到不行,这里哪里还是规整的城市,这个昂贵的安全区,已经变成捏着他性命的绿色地狱。
“三分之一?”紫光在那人身周凝结,明暗冲突像是空间的裂隙,把他身边的一切空间都遮罩,叫他动弹不得,“什么样的任务报酬,让你们觉得三分之一就能满足上界下使,让我们对你心慈手软。”
在他的余光中,尖锐的藤蔓都在不远处轻轻摇晃,恐怖的就好像下一刻就会冲来,夺去他的性命。
“不,不敢,”他睁大了眼睛,紫光只是颤了颤,在他的瞳孔里就又一次放大,“我愿意让渡四十五天的上界居住权,如果我的队员没死,是五份四十五天的居住权,是将近一年,是五千四百小时!”
“还有,还有!”有几根藤蔓等的无聊,摇了摇,将他吓得一抖,几捋头发被紫光切断,顿时整个头皮都麻的发凉,“还有一张正式下使身份卡,四张实习下使身份卡,一个任务世界内召回道具,五人份的两年下使标准生活供给!”
青藤站的稍远,便丝毫没有掩饰自己毫不相信的表情。
“这些都能拿出来给我们,那你们自己,还能剩下什么?”紫玉摆摆手,就要转身离开,紫光也随着她的变化开始颤动。
那人只觉得,自己就要被碎尸万段。
“大人!我已经全盘托出了,这是下界能拿到的最好的任务!我只留下意识上传道具,也只要那两个孩子,放过我吧大人!放过我,除了这两份都会是你的!”
“意识上传道具,”紫玉停住脚步,她的眼神里完全变了一个模样,是一种惊讶的鄙夷的冷酷,“你要放弃你的原生种族,把意识上传到人造人系统了。你是下界监考官,你已经换到人造躯体了?”
藤蔓有些躁动,是威胁,也是愤怒。
意识上传道具,是完成投入全视之眼的最后一步。传说,那些不愿再挣扎于生存和自由的人,都可以走上另一条监考官任务线,在下界,是用考生的性命,在上界,是用使者的性命,积攒足够的考核功绩,去换取一具系统的母族的人造躯壳。
最后,再用这件意识上传道具,彻底变成全视之眼的工具,彻底摆脱挣扎的宿命。
“我没有,我不是,我只是要做两手准备。”他不敢承认,恨不得立刻和监考官身份划清界限,他们作为随机出现的搅局者,早被所有人恨透。过去所有在上传意识之前被认出的监考官,都未得善终。
“就算,我不做,这东西也能卖不少时间,甚至,可以认识一位完成意识传输的监考官。”他几乎是哭诉着理由,身体已经僵的发抖,恐惧着不知哪一下就会碰到近在咫尺的紫光。
“那,那两个孩子,你又要去做什么?怎么,她们的价值竟然能比得上这个东西,不要用什么任务要求的鬼话来搪塞我,任务要求要真是这两个孩子,你还能有办法留下不成。”紫玉的一双眼睛,把他本就绷紧的弦穿的破碎,他闭上眼,挣扎着,却找不到生路。
“下使大人,这不合规矩。”他睁开眼,他要赌她们的贪心,这一刻,他不再发抖,他一定要带走那两个孩子。
一定。
直到紫光切过他的大脑,斩断他的神经时,他的大脑还在这样想着,并,永远的停在了这一刻。
“几位,这个世界的规则是……”
时间。
还有自由。
而这一切,都建立在足够的力量上。
其他的调味品,全靠个人兴趣。
显然,这一切,对紫玉,对青藤,都让人提不起兴趣。
失败的任务信息被江竹拦截,上面加密的信息被她抹去伪装。
那两个可以打开一个新的考核世界的孩子,诱人,却远远不够成为系统的任务目标。
那个只属于投诚于全视之眼的忠诚考官们的仆从下界,不会无缘无故获得使者身份的机会。
“何必要这样小心翼翼地挣扎呢,是想让我晚一些意识到,你已经开始质疑我了吗?”打开半人宽的虫洞,对面,是江竹掌握的那个“节点”。
“放心吧,这一次,我会成功的,你就要解脱了,不用一次又一次的,和我在这样重复的轮回中缠斗了。”
当时间成为生存必须的物资,要什么样的生产关系,掌握什么样的生产资料,拥有什么样的生产力,才能实现我们的主义呢?
江竹曾在无数个日夜钻研着,思考着。
作为三维生物的她,或许,永远也摸不到时间这个第四维度。
她最终,将目光落在了,那个将时间作为了生存筹码的生产关系上。
落在了,所谓的“全视之眼”上。
青藤的利叶,将另四个人的头颅斩的干脆。
溅上污血的“安全区”,没有一丝丝的怨言,毕竟,建立在力量上的规则,无法反驳力量。
江竹想,总有一天,她会纠集起一股能够真正杀死“全视之眼”的力量,用这股力量,把这里的一切糟粕都销毁。
用这股力量,让这里所有的人,都逃脱。
都——解放。
这一天,越来越近了。
月光下,不再用依偎着炉火的两个孩子,或许,在她们成年的那一天,就不再需要杀戮了。
那个时候,月光下的薄窗外,不会再是凋零的血花。
“我希望,”青藤轻轻关好次卧的门,迎着月光,站在主卧的门前,有些忐忑,“我可以为她们准备一场,完美的成人礼。”
“姐姐——”
推开门,斜斜的一条光带,落在暗的令人忧伤的走廊,青藤走进去,就连影子也没留下,随着门关上,回了去。那里面,已经是我们都看不到的好光景。
“今天,我们是睡在一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