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光,倒映在紫玉眼中,是天网,是天裂。
天地隆隆,一片嘈杂,却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听不清,光,都被雨打碎,零落,支离。
轰——!
映入眼中的,是肃杀的面甲,反射的淡淡的一抹光辉,脚步沉重,在泥水里踏出大片的涟漪,却不曾止步。
“等不到天亮了,我们现在不走,怕是走不了了。”
明光和星貂穿着青黑色雨衣,在柳子骋身后跟上来,顶着大雨,抬起头。
紫玉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青藤,拂过她被雨水粘在一起的长发,看向她的眼睛。
“姐姐……”
“我没事。”
“我只是担心,雨太大了。”
藤蔓,将雨幕撕裂,直直落进远处的丛林,越过已经营区边缘已经挖好的深深的隔离沟。
“踏过去!”
轰——!
雷,劈落在藤桥边,激起的水花,都打在过桥的几人身上。
那座通天桥的影子,被雷光打进营区,将那些不眠不休守护着保障着这片营区的人遮罩,他们心甘情愿,做这座桥的柱石。
本就是心甘情愿的,在这片雷雨里,在这末日景色下,更无怨无悔。
火,溢过来了。
火光,映在面甲上,把那副来自末日的星空图点亮。
火海,将整座营地吞噬,贪婪地,什么都不剩下。
“守住物资!”
“止水!”
“灭火!”
铁甲踏过,涟漪上燃着火,灭了又燃,却被生生止在仓库外。
丛林颤动着,雨里夹着火花,落在身边,又被扑进水里。
脚步匆匆,一夜,不知道走了多远。
没到脚踝的积水,慢慢消去了,太阳被树冠割的粉碎,落在软泥上,星星点点,是残积的雨水。
几根藤条,在几颗老树之间,搭起一张网,外圈挂着湿透的衣服,五个人都坐在网中,离了被雨水泡烂的软泥地。
柳子骋的加热钵被几根枯枝架在网中央,几道极亮的光束被接引下来,落在钵体上,带来热量。
热汤饭,终于把昨晚一夜的寒气驱了个干净。
“我们这一晚,走了多远?”
几人都不认识路,昨晚走的太急,地图也没来得及看。现在,只有柳子骋一个人知道路,也能记得里程。
“五个小时,我们走了一百五十公里,直线距离大概,只有不到六十公里。”柳子骋调出地图,想要投影,却找不到一个承载物,“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我投影?”
“什么样的?”星貂随便划出一道口子,扒拉着。
“表面平整,但是要粗糙些的,尽量是白底的一块板子,或者,一种足够透彻的晶体。”
“嗯?”星貂皱皱眉头,她哪里会带这种没用的东西,“就没有别的办法?”
“一般是有便携投影片的,没来得及拿。”柳子骋想着,或许可以画出来。
“晶体,这种行吗?”紫玉伸出手,柳子骋抬头,正巧见一块透彻的结晶体,慢慢凝结。
“这,”柳子骋仔细看了看,那块已经成型的晶体,几乎比得上宝石级别,“应该可以。”
羡甚,柳子骋看看晶体,又看看脚下这张网,种族天赋,真是羡煞旁人。
“剩下一天的路程,直线约七十公里,不长,但是,我们要走过食人花林、黑暗沼泽、断崖丘陵,还有,灰暗之海。”
青藤看着那等高线稀疏的地图,来路与地图上剩下的一半多路程,好像也没什么本质差别。
“前面那些,还算符合常理,可这个灰暗之海,几十公里内,还真能再塞一个海洋出来?”星貂离那晶体凑近了些,又抬眼看着一本正经的柳子骋,“你就打趣吧。”
柳子骋耸耸肩,有些无奈,“没错,这条路原本有多个陆行星浪的聚集地,但是首脑都被前进基地的……”
话头一顿,不是现在这批战士。
“上一个前进基地的战士,都把它们清理了,现在,我们面前,就只是一片粗略扫荡过的原始丛林,一条大蛇都找不出来。”
柳子骋扒拉了两口热饭,什么都咽下去了,“吃饭,吃完,我们快一些到遗迹,那个风影,后半程肯定要给我们找麻烦。”
“在被左荏伤到真身之后,他肯定不敢再那样嚣张的出现了,倒是你的前进基地,现在一定人困马乏,你不怕他去……”星貂还是拦的慢了些,让明光都快把话说完了。
“不会了,还记得那个坑洞吗,一定让他比上一次还要狼狈。”柳子骋扯了张纸擦擦嘴,用收集的雨水把餐具刷洗干净,“若不然,昨晚他就该杀来了。”
嘶啦——
“见鬼。”
黑雾散去,只留下一个倒在泥里的人,挣扎着要站起来,却挣破了压在身下的斗篷。
树冠后柔和的光线,在阴影里拾起那张惨白的脸,点在他高耸的鼻梁上。
没有血迹和疤痕,沾满泥水的斗篷遮罩着他破碎的身体,狼狈,虚弱的不甘挂在那张憔悴的年轻面孔上。
远处的基地里已经没了昨晚停留的能量波动,风影累的想要倒下睡上一觉,却不能。
杀,是杀不动了,他这副身体,恐怕要许久才能恢复。
“我不能死在这。”他向丛林深处走去,一步一步,走得慢。
他要毁去那处遗迹里残留的技术,只要做完这件事,会有人接他走。
“柳子骋,人类……”
他一步一步,走进阳光穿不透的树冠下,浓重的阴影里,上使,曾经的,卓越的革命者。
他不会停下他的脚步。
哪怕走错了路。
“什么叫已经走了,余橙子,你不是说还有一天时间?”
林风吹起余橙姊身上披着的大衣,冷,却不至于让他颤一颤身体,那双本来还在打量营区的眼睛,现在都埋在泥地上,低垂着,有些心虚,“昨天晚上雷暴雨,你们公安厅不也忙了一晚上,情况有多糟糕也都了解,松犷这不是怕等下去就走不了了。”
“这我不管,当初他柳松犷给我留的事件,是到明天截止,我查出来了,他走了,我得一天之内追上他。”电话那头悉悉索索的,穆承霖应该是刚穿上外套。
“怎么追啊,他不知道跑出去多远了,再说,多紧急的事,不能我们先扛着等他回来?”余橙姊打着哈哈,依旧是要给柳子骋擦屁股。
“左荏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有充分的证据证明,要弄死左荏的是他柳子骋,你信不信?”
咣——
门在穆承霖手边滑走,被风摔上。
那阵冷风,就像是砸在余橙姊脸上。
“什么?”余橙姊看了看四下,没什么人,“云锐,别开玩笑。”
“你以为我不奇怪?他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咚咚的脚步声,匆急,是皮鞋砸在楼梯上的声响。
“橙子,程序上你要是不能动,我有一个武警大队没动过,现在立刻就能调上去……”
“不行。”余橙姊眨着眼,紧张,让他吞咽着口水,神经在眼皮上狂跳,但是,他还是斩钉截铁,打断了穆承霖的话,“云锐,这是绝密,我们两个都不能知道。”
“橙子!”公安大院,穆承霖站在这片深蓝色的海里,游不出去,“我就算退了,也是战友兄弟,咱们三个是火海里爬出来的。”
“和这个没关系,云锐,你现在去医院,把你准备的那个武警大队的番号给我,我现在马上走改编手续,医院有一个人,你知道的,叫左荏。”
“车!”穆承霖关上车门,拍拍司机的肩膀,“军区医院,快!”
“现在整个军区只有她有可能知道遗迹的具体位置,我,还有前进基地的所有人,只知道一个方向,只有让她带队,才有可能。”
“你的改编程序要走多久。”穆承霖握着把手,车开的太快,甩的人七荤八醋,他却稳坐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一个大队的话,最起码要三天,但是没关系,手续可以后补,我先给你一个番号,你的人用这个番号接受领导……”
“那你的前程怎么办,两三百号人,都是做好了去死的准备了,这是天大的责任,你走便捷程序,抗不下的。”穆承霖的话一针见血,他离那医院越来越近,他会想到办法,“让那孩子按照营级待遇转业吧,再加上她的功勋,做个武警大队长是符合条件的。”
“穆承霖,她熬了好多年,刚熬出头,现在让她转业,不是要她的命吗?”余橙姊咬着牙,踩在泥地里,背对着整个营区。
“我那一个武警大队,几百人,要是程序上担不住,连个烈士都评不上。”穆承霖下了车,他抬头,看着这个医院,“你放心,橙子,她要是有机会回到部队,我一定放人,要是回不去,我化作灰,也会保举她的前程。”
“云锐,你能保证,事态有你估计的那么严重。”
“我不能。”
电话,安静的连忙音都不剩。
嘴角,已经被咬破,血,在余橙姊的唇边留下,锈味,浸透了他的嗓子,“去做吧。”
电话,在ICU病房的门前被挂断。
在穆承霖的身前,只剩下一个护士。
“首长,现在还不是探视时间。”
“我有紧急公务。”
“这里是军区医院,你要探视的人,受军方保护,非探视期间,需要协调文件,否则,不得探视。”
“你!”
余橙姊的电话响了又挂,挂了又响。
最后,却只能再打给穆承霖。
“云锐,别问了,没有松犷盖章的文件,谁也见不到她。”
“什么,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就算我放任,我们也犯不了这个错误。”余橙姊看着那看不到尽头的丛林,他不知道,柳子骋到底想了多少。
“橙子,他们就五个人……”
“死了,我们去给他收尸,回来的不是松犷,我们亲手杀了他,若是,什么都没发生……”余橙姊手里攥着整个前进基地和外围接应突触的纸质地图,攥的紧紧的。
“橙子,我不信你没办法让我进去。”穆承霖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道单薄的门,不用什么武器,他赤手空拳就能砸开玻璃,撞开那道铁门。
“我不能。”
“余橙姊!”
“我……”穆承霖看着那道门,好像离他越来越近了,他就像是要一头撞上去,可是,两行热泪留下的冰冷冷的泪痕,激得他回过神,如梦方醒。
“我真是后悔,我们几个里,怎么留了你这样一个软柿子。荆瀚祁要是没死,要是坐在你这个位置上,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柳子骋去死!你以为我不知道?那四个人不会和柳子骋一起回来!他会一个人,自己死在回来的路上!”
“余橙姊!你会害死他的,害死他!!!”
“滚!走开!”
“余橙姊!”
“橙子!”
“滚!”
“橙子,我求求你,让我进去。”
“让我进去!”
“橙子!”
嘟——
电话猝然挂断,应该是医院那头,忍不了他这样在病房外激动,用什么手段劝阻了他。
余橙姊是猜不到了,他只知道,穆承霖说的不是假话。
可是……
“我一定能救他。”
蓝光游荡,是丛林的暗影里,流走的丝带。
寂静,飞鸟早在反复的拉锯里,变成这片沃土本不需要肥料。
人身上的甲胄没有看上去那样笨重,叶子碎了,断了枝条,却没发出声音。
等到光丝流走,阴影晃了晃,几个人刚巧路过。
看着那刚刚游走的蓝光,紫玉心中起疑,这样的巧合已经不是第一次。
带路的柳子骋像能看到前面,每一次绕路后,再转回来,都正好和巡逻的零散星浪擦肩而过。
正想着,柳子骋招招手,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明光立刻就要跟上去,却被紫玉拦住。
“等一等。”
柳子骋走出几步,发现没跟上来,便停了步,转过身,有些戒备,是在怕出了什么事。
“柳……”紫玉本想叫他的名字,可看着他,又觉得太过生分,“前面没有路了,那里的光谱不对劲,像是一片沼泽地。”
“沼泽地?”柳子骋看着蜂群无人机绘制的实时地图,清晰的没有紫玉提供的信息,但是,他只是一瞬就选择了相信,“好,我们绕过去。”
柳子骋在地图上把信息可疑的地形标记出来,让机载AI重新规划路线。
“你是不是能看到前面?”青藤看着他手臂上弹出的屏幕,眨眨眼就问了出来。
“我有地图,还有蜂群无人机在前面实时更新,比不上有个‘天眼’,却也差不多。”柳子骋的话里有些遗憾,好像他本来应该有更好的侦察手段的。
“嘘——”
还没来得及离开这,紫玉感知到了什么,让众人噤声,“巡逻星浪回来了。”
游荡的蓝光去而复返,像是发现了什么。
来不及抹去的脚印上方,星浪漂浮着打着圈,某种仪式一般,好似,就要在那两处脚印召唤出什么。
几道目光分别落在一只陆行星浪上,一旦有任何召集族群的迹象,他们就要出手。
触手,一只陆行星浪的触手颤了颤。
叶子轻摇,惊得它们散开,绕着几棵树转了几圈,甚至浮到枝杈下边,却没发现什么,最终又聚在一起。
这一次,不再打转,而是又变成一长条,向远处游走。
一阵悉悉索索,枝叶拨开,灌木轻摇,明光抿着嘴,有些心虚地看着聚起来的几个人。
“走吧,新的路线规划已经有了。”柳子骋看了眼明光,却没说什么,本来这里除他之外没有谁是军人。
路程还很长,或许,要走两天。
柳子骋只需要带着她们找到遗迹,在那里杀了风影,断绝他继续泄密的可能,并,给她们,给那个地方同志,留下一个可靠的完美形象,再将她们送出去。
这样,如果他能做完这些,那么,他就算是死在这里。
也值了。
他是这样想的。
紫玉一行四人,却分毫都不知道。
星貂轻轻拍了一下明光的脑袋,咬着牙轻声数落,“手滑了?”
明光讪讪笑着,却,面色愈僵,瞳孔,向眼角滑去。
“躲开!”枪柄在寒光中凝结,擦过被明光推开的人影,直直打在明光身后,那根悄悄探出的触手上。
啸叫,撞在人的灵魂上。
枪尖带着寒芒,把幽蓝色撞碎,烟花一般,消去。
“这些星浪是其他区域首脑派来的……”
举枪,瞄准——
嘭——!
已经没必要隐藏行踪了,柳子骋肆无忌惮地,将不远处藏匿的陆行星浪一只又一只点杀。
“这样也好,我们的脚程能快一些。”柳子骋把枪挂回背后的挂架,这片林中早没有了飞鸟,缓缓升起的,只剩下点点在光下消融的硝烟。
“柳子骋,”杀与不杀,查与不查,好像都是面前这个人想与不想的事情,可他究竟在想什么,又为什么,紫玉只觉得,与他接触越久,反而越发迷茫,“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目前为止,在大事上,一件没有。”柳子骋说的坦然,却又迈出步子,向前走,“至于些许隐瞒,也只是关于我的个人问题,和我们的事业,我们的未来,都没有关系,最起码,不会有负面影响。”
落叶,是被枪声震落的,在他的背包后打着转,左,右,终还是沉了底。
“星浪不会立刻就来的,这些小东西都是其他区域的首脑派来的,它们积蓄力量还需要一段时间,这段空窗期,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影子,在沼泽,在林影里,悄悄抽去,汇聚,在这个世界的背面。
“紫玉……”
远处,是越发逼近遗迹的五个人。
最后一条荆棘,最后一丛灌木,终于,踏上了第一条刷着青苔的横条石。
咚——!
尖锐的哨声随着赤红的信号弹,停在顶端。
柳子骋缓缓放下高抬的手臂,这是一个信号,是他们到了,也是,让余橙姊知道。
“我们把这里称作宫途。”
青石路,杂草落叶都被清理的干净,就连青苔都是刚刚生出来不久的。
起初,是百十层台阶,却极陡峭,要踮着脚才能爬上去。
眼前,也只剩下一条又一条的横条石。
直到,直到——
天光,在高耸的建筑背后,盛阳一般绽放。
延伸至光中至暗的道路两侧,“侍奉的天使”也被光华镀上翅膀。
四面,树冠化作云海,天国一般,把这里遮蔽,孤立。
“这世界上,真的存在人间秘境。”
柳子骋站在断崖边上,站在四人的身后,默哀着。
在他第一次踏上这片神秘之地的时候,他也曾这样感叹,一切,都一样。
瞳孔,渐渐适应突来的光线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