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那本就没有掀起巨浪的欣喜和惊讶,在读到这里的光的下一刻,沉到了底。
在她身边,惊叹声,也渐渐不再。
“别怕,别慌张。”
柳子骋在身后,一步步走近。
“他们都是我的战士,我的同志,也是,你们的。”
藤蔓,如雪消融一般,在道路两侧,那些雕塑一般的尸体上抽走。
这是青藤唯一能做的,撤去那些无知生灵懵懂的亵渎。
这里,沉浸在圣光一般的光华下,这条道路,就像是光海中的一座桥,本是这样神圣的。
神圣……
神圣的光海中,沉着一千三百条人命。
铁甲伫立着,跌坐,或是半跪,停滞着,沉在这神圣的瑰丽的文明遗迹中。
断剑,跌在前路。
脱壳,密密麻麻,路沿一般,伸进看不清的光海里。
脚步声,在寂静的秘境里突兀、嘈杂,却永远叫不醒已经消逝的灵魂。
“走吧,走过这条路,就进去了。”
紫玉回过头,她看到,青藤已经落到队尾。
她站在路边,看着离她最近的那个人,那人,半跪着,横着刀,护在身前。
那人身上的甲片残缺,裸露着银白色的基甲,却看不出哪里有伤口。
可青藤伸出手,稍稍拨开雾霭,遮住些许光亮。
在那人身后,是另一个紧紧贴着的人,他们背靠着背,却也死在一起。
青藤把手轻轻放在那人的面甲上,这里每一个人,她都未曾见过,却,没有一个是陌生的。
她在这里,想起了左荏,想起了星潮之下见过的每一个人。
“姐姐,”她握住搭在她肩膀的那只手,“我们和他们,真的一样吗……”
“不是为了一个更好的明天,才去做这些,死在这,算什么?”
“算牺牲,算奉献吗?”
“可是,到头来,不还是什么都得不到吗?”
或许,
或许……
紫玉拉着她的手,把她抱在怀里,任她在怀里抽泣。
柳子骋停下脚步,回过头,正对上明光有些尴尬的脸。
明光讪讪笑了笑,在这种环境下,也这样的情绪波动,实在是不太值得信任,他想着,就算柳子骋怎样想,他都认了。可现在,柳子骋一定不能打扰她们。
想着,明光就要拦住他。
“给她们一些时间吧,几分钟,没关系。”柳子骋的话,把明光的满腹算盘都打碎,迎着他惊诧的目光,柳子骋接着说,“这条心路,是应该要走的。”
柳子骋低下头,明光看不到他的眼睛,却感受着他的注视,这感觉,像是一个老师,正看着自己的学生。
“你们也正在走着。”
“最后,我们都会成为一名战士,我们的灵魂,会汇入同一条河流。”
厚重的石门,被一点一点推开。
蓝色的荧光亮着,又一点点熄灭。
等外面的亮色灌满空荡荡的大殿,他们看到的,是一块布,一块染着蓝色残液和人类的红色血液的布。
在那块布的一角,柳子骋在那个喜欢晒太阳的老人手里,在那双盖在破碎的被血浸染的白大褂下的手里,接过了这块布的一角。
蓦然,拉开。
数据,设备,都在这里了。
他们所有人的命,也都在这里了。
星浪没来,风影也没来。
安静的,沉默着。
整个世界,都静默。
柳子骋用带来的备用燃料重启了发电机,机器重新开始运转。
数据,复写在柳子骋携带的硬盘上,是要给紫玉她们带走的备份。
“这里所有的设备,还能激活这个遗迹一次,之后,会有人来接你们和备份离开,哪怕那个风影没有来。”柳子骋操作着四个人都看不懂的设备,忙中抽闲,交代着。
“我们在这里就离开?”紫玉看着这四周,她不是不相信不会从这里离开,她是,不敢相信,“你想过没有,柳子骋,你怎么回去?”
“相信我。”
无处不在的阴影里,风影看着柳子骋。
他的心里,不知道翻着怎样复杂的情绪。
他,看着那个人类。
或许——
不!
没有或许了。
我也要回家,而不是变成回家的坦途上的一块石头。
这世界的未来,只和活着的人也关系。
等我回去,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都与我无关了。”
那份备份被柳子骋拿给紫玉的那一刻,影子在扭曲,阴影在蔓延。
这世界上,生来便是乌云的不祥,又一次汇聚。
“防住他!”柳子骋扔出冷焰火,试图将这里照的更亮,就算杯水车薪,却再也顾不上其他,转身重重拍下启动的摁扭,坐标,点亮这里的坐标。
光,在电弧之中闪烁,是网,却不能罩下。
“投鼠忌器,投鼠忌器啊。”
“嗯?”
影子在网的边缘漏进来,落在紫玉脸上,挡去亮色。
在那阴影中,风影笑着,笑的阴冷,“懂不懂,高手,就怕要守着什么,一转头,生怕没了。就这么想着,有什么功夫,也要送了命去。”
光,在阴影中炸开,分开,割裂,划出天堑。
横亘,在新与旧,在光与暗之间。
藤蔓,箭似得,十数株齐发瞬至,打在阴影里,像是深深嵌进去的钉子,像是牢牢困住他的牢笼,却都不能真的定住他。
这不算狭小的大殿中,哪怕是紫玉引聚的强光,也照不亮他藏在阴影中的笑,是一个曾经的革命者的骄傲,是一个少年天才对于天赋的自豪,是他的明媚的曾经。
“让我想一想,会是谁来接你们呢?”
“是哪一位上使,能不能真的杀死我?”
点点星光在殿中蔓延,不知不觉,已经填充在整座大殿里。
藤蔓,浸上星光,甩出去,狠狠打在阴影中。如同热刃划过奶酪,阴影似是消融一般退开。
“忘了,还有你这样少见的麻烦。”
在大殿高高的悬顶上,一把阴影汇聚成的长剑,骤然落下。
刺向毫无防备的星貂。
长剑刺破紫玉匆匆凝结的光幕,越过那些坠落的破碎的光点,落向青藤身后。
电弧扭曲,蓝色的幽光,鬼怪似得浮到半空。
那把剑,被幽蓝色束缚,纯白的电光闪烁着,似是幽蓝色的乌云里探出的雷闪。
下落,一点一点变慢,终于,在那电网幽云就要被撕裂的时候,那些碎裂的光点,终于追上了这把漆黑的剑。
瑰丽的,璀璨的,被这座大殿里,悠悠亮起的白光点缀。
“风影,还怕自己死的不够快吗?”
光色呼吸,所有的所有,笼罩着这一切的昏暗阴影,都在随着明暗的缓缓交替慢慢消去。
悬顶中,那长剑的根源处,被扩张的光团取代,是门。
比白袍的下摆更先垂落的,是清冷止杀的香气。
愣住的,也不只有风影,还有躲在角落的柳子骋。
“这是……”柳子骋站直身子,抬着头,睁大了眼睛,他已经看的足够清楚,可是,他要看的更清楚一些,他不敢相信,“教皇?”
“怎么会是你?”
风影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这一次,没有了遮罩全身的斗篷。在这一片绚烂的,璀璨的,杀人的光影之下,站立着的,是一个用黑金色领扣固定着领口,在左胸口的口袋正正好塞着方手帕,用同色系的黑金腰带束着纤细的腰身,踩着齐膝长筒皮靴的少年人。
他,用他那双金黄色的瞳孔,注视着缓缓落下的那个人。
“筝迁锦,怎么会是你,她们,不过是新人,甚至,还有两个根本什么都不算的……”
惊讶,不解,最后都变成嫉妒,慢慢,生出些许恨。
“怎么不会是我,不应该是我吗?”
她的声音,将一切烧起来的业火似得煎熬,都熄灭。
苍凉的焦荒,在风影的心田上,只剩下孤寂的硝烟,呛得他,藏起泪。
“你,不该是你。”
紫玉抬起头,又低下,这两个人显然有什么难理清的纠葛,可是,现在不是给她听八卦的时候。
角落里的柳子骋也正看着她,看着她手里的备份。
“该走了……”柳子骋心里想着,这世界,也随着他的思维运转。
紫玉转过身,在青藤的肩头借力,纵身跃起。
柳子骋在她身上,仿佛看到了回归太空的那第一艘火箭。
又探出几根藤,连接天地的钢索似得竖着,在空中给了她需要的借力点。
风影的目光回到紫玉身上,变成一副不可名状的复杂。
“姐姐,”他抬头看着站在最高处的那个人,他,“我们都回不去了,失败吧,就此,结束吧。”
“那些,填进一代有一代人的挣扎,就……”
风影张开双臂,慢慢升起来,他仰着头,看着那个本想永远依附,却不能紧紧纠缠的未来。
“由我来终结吧。”
丛林中,那些在这些日子里突兀出现的沼泽,都开始震颤。
幽蓝色的触手,在泥浆里翻滚,破碎的伞柱体,在污水中融合,再一次凝结。
洞口,在殿内的四面张开,黑云涌出,却只在洞口的边缘打转。
紫玉踏在藤条上,躲过刺来的阴影,再向上,却已经被挡住。
她想引来天光,却发现,这大殿的外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黑云遮蔽的密不透风,那些微光,根本不够她破开上方的阻隔。
就连青藤的藤蔓,也被淹没在那片阴影里。
抬头看,就连筝迁锦的身影,也已经看不到。
“紫玉!”清丽的呼声,带着星光追上她,这大殿里,那些早前铺就的满目星光,都在向她这里靠拢。
簇拥着,包裹着,被电光链接,变成她能任意操纵的光色,便纵身,从下而上,狠狠跌进了那看不破的阴云里。
等待,在她曾经站立的地方,背靠着背,戒备着期待着的三个人,面对着那些污秽的黯淡的丑陋的生物,正等待着……
等待着破开那看不透的阴云,引下,接她们回去的光辉。
光辉,在泡沫的边缘融化,一点点,撕裂,溶结,这世上最微小的爆炸,发生了,留下的只有一片,点点似是不存在,却美丽的亮点。
乌云,被这样的光点打散,就连紫玉身周那刺目的犀利的光亮,都被稀释,包裹,变得柔和。
这一切难以抗衡的,需要拼尽手段的处境,不过是最上方那个人,挥一挥衣袖,让权杖颤一颤,就能做到的事情。
“风影,我可以带你回到四零八室,你有机会接受再教育,之后,再去承担这一切的责任,而不是像这样,让过去的自己,被撕裂的那么狼狈。”
阴影,被挡在接引紫玉的辉光之外,他没有挣扎,他只是看着,看着紫玉落向筝迁锦身边,再没有毁去那份备份的机会。
他的眼睛,藏在混沌的生物之后,藏在阴影里,藏起了悲伤,也失去了被人看到成全心意的权利。
“姐姐,我会在地狱里,想念你……”
影子,扭曲地钻进几乎要淹没了地上三人的混沌水母群里,直到,这小小的天地之间,只剩下他,和他那污秽的海洋。
“忘记你。”
轰——!
冲出污秽之海的巨藤,被电光包裹着,迎上飘下的星光,恐怖又瑰丽,裹挟着明光和星貂,离开这决绝的死地。
这就是上使吗?
紫玉站在筝迁锦身后,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见到上使的战斗,在这之前,她哪怕见过江竹那么多次,也未觉得她们之间有什么样的巨大差距。
直到今天,那一个人的歇斯底里,已经能比得上她和青藤两个人借了一整座丛林的生命,才造就的奇迹。
她的脚下,那个苍白的身影已经变得虚幻的少年人只是轻轻抬手,那些起死回生的在大殿里外看不到边际的,还在涌进来的混沌生物,变得几欲疯狂。
触手,剑雨似得,追着巨藤的轨迹便升了上来。
青藤轻咬着唇,她还不够快,明明只要一个瞬间。
明明,已经很近了。
遗迹,散发着微光,却一瞬间被污秽的水母淹没。
就在中央,淡紫色的柔光就要附在藤蔓上,灰黑色的触手也将要缠上来,这一切,仿佛要将一切关切的眸子撕裂。
“不要!”
光辉,在大殿的二分之一处荡开一圈又一圈微微的涟漪,在涟漪之下,是那些永远被束缚在地面的污秽。
筝迁锦的眸子里,平静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却也藏着怜悯。
终也没有什么用,还是覆手压下,就要终结这一切。
在一片柔和肃杀的光辉,缓缓地不可避闪地压下。风影挺直胸膛,整理着自己的方巾立领,那身绅士的衣装也要没有一丝褶皱,纵使脚下已是不堪的污秽,却也要让皮靴洁净的发亮。
他抬起头,脱下没有帽子,慢慢弯下腰,右手落在缓缓跳动的心脏外,瘦削的胸膛上,对着那位神圣的不可亵渎无法反抗的“教皇”,行了最后一次绅士的脱帽礼。
轰——!
“如果,破灭的希望,并不能灭亡你们的灵魂;坍塌的信标,并不能断绝你们的前路。或许,真的是我行差踏错。”
“可是,我不信。”
“姐姐,不要……”
“不要再欺骗自己了。”
遗迹崩塌,连同那些设备一起埋进了废墟。
光辉破灭,在信标失能的一瞬间,筝迁锦把她们四个都扔进了虫洞,她最后看了一眼某个无人在意的角落。
那里,将她的脚步迟缓了片刻,可最终,她还是转过身,不去理会,也不去拯救。
这个看似光辉美好的虫洞,绝不是拯救。
“值得吗?”
风影悬浮在废墟上,那乌泱泱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污秽星浪都停了下来,仿佛又变成了死物。
“又怎么不值得。”残砖碎瓦滚落,在这一片残垣断壁中,灰尘,烟似得升起,又消散。
留下的,只剩下柳子骋一个人。
“没有了这个遗迹,什么坐标,什么定向通讯,都不再可能了。”风影慢慢落下来,落到地面,“别说你,就是你的对面,那些人,他们也要绝望了。”
“我们会复原的,从一开始,拔除掉你这个高层叛徒的优先级,就是高于这座遗迹的。”柳子骋的声音里,看不出一丝丝歇斯底里的颓废,甚至,是一种胜利者对失败者的轻蔑。
“复原,用你怀里的那个储存组件里的数据?”风影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讽刺,“这一切不是都建立在我不杀你的前提下吗?”
“我,”风影的笑声止住了,他的脸上,又是一副耐人寻味的表情,“凭什么放过你。”
柳子骋在甲片后面的空腔里,拿出用来擦拭血污的绒布,把面甲上,还有甲片上沾染的灰尘掸净,“我从未想过。”
“在所有的可能性里,我没有找到过任何我一定能活下来的方法。”
擦净之后,他在战甲的一处储藏组件里,郑重地拿出一块老旧的白纱,小心翼翼却熟练地,将一角塞进左肩的肩甲下,绕过右肩,垂落的层层叠叠的白纱的最低处,一处落在左前护住心脏,另一处落在右后,是蝴蝶骨的右翅。
“我,柳子骋,柳松犷,伪帝国旧军海军少将,北方舰队新编西南开拓舰队分舰队司令员,旧教廷司禁卫右翼侍卫长,新军准将,接触区军事事务总负责人,预备党员。”
“我相信这个宇宙中,任何角落的,我的同志。我相信我们都拥有将不可能变成可能的能力。我相信,我的任何一个结局,都终会通向,我们必然的成功。”
“我的血,已经化出了珍贵的支流。”
“属于我们的大河,永远不会干涸。”
长剑,穿过风影溃散的身躯;污秽,淹过柳子骋孤洁的灵魂。
他们一个,必然的死去了,而另一个,也注定不知所踪。
这一切,正在虫洞里的紫玉她们不会知道,丛林的另一头,正调集人手的余橙姊也不会知道。
只有藏在胸甲背面的,红色的八一徽,它知道。
现在,我们也知道。
他,柳子骋,不会死在这。
盘根错节的喀斯特,幽暗无光的地下暗河——“永不干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