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叫舰桥,这里是侦查小组,已与接应单位建立目视接触,完毕。”
“舰桥收到。”
紫玉向前走去,在她和他们之间,是堆成沙的碎件,这里,不知道已经死了多少傀儡。
“侦察组长汉戈尔,向你报道。”
汉戈尔是在左边的那个人,他一条腿踩在掩体上,探出小半个身子,伸出手。
紫玉把白卡收起,伸出右手,和他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跨进了掩体。
“观察手,连科托·夫布罗斯基。”在紫玉的右边,掩体的左边,那个人回过头,招招手。
“狙击手,聂簿骆。”保险闭锁,聂簿骆把狙击枪挂到身后的挂点,取下步枪。
聂簿骆,听起来,也不像个中国人的名字。
“你们人类的名字可以这么长?”紫玉的问题让三个人有些摸不着头脑,毕竟,他们还不知道她不是个人类。
“还可以更长,”汉戈尔笑了笑,“保密处的干事,或许看到的多是我们名字的简称,久了,有了职业病了。”
汉戈尔看她的肩章和臂章的位置,都没有任何标识,在这艘船上,只有保密处的干事,才是这样的甲。
至于这件让他们有些被冒犯的小事,轻轻盖过也就算了。
“抱歉。”紫玉意识到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也不便再多说。
“同志,你还没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呢。”汉戈尔笑着摇摇头,表示不在意这些。
“紫玉。”只有两个字,再多,紫玉也不知道应该和他们说什么。
“侦查小组,舰桥通讯,以下是正式命令,你单位现交由保密处序列干事,中尉紫玉负责,完毕。”
短讯,及时打断了他们越发不乐观的寒暄。
汉戈尔和连科托的脸上,不约而同露出果真如此的表情,在面甲之下,根本不用掩饰。
可却,能被紫玉看在眼中。
只是,她并不在意。
“中尉,在保密处里,也不算多高。”他们在私下的频道里,嚼着舌头,不是很服气。毕竟太空陆战署的侦察兵都是精锐里的尖子,他们三个都是五期士官了,只有汉戈尔是一级军士长,离尉官只差一步,可这一步,又不知道要多少年。
“别不服气了,咱们这艘船上,可是多了一个精锐中队,那三百六十多人,最少的也是五期以上,最小的军衔也是尉官。现在本舰在特殊任务时期,小心人外有人。”聂簿骆检查着自己的弹仓,还是那么冷声冷语。
“那不一样,保密处的人,怎么能和他们相提并论。”连科托仍是不服气,在他眼里,保密处这三个字,就和他们正经军人不一样。
“那扇门,就是我面前那扇。”聂簿骆毫不遮掩他的动作,他拍着连科托的肩膀,指向紫玉来的那条路,指向他严阵以待的那扇门,“你不会忘了为什么是我在守了吧?她可是一个人杀过来的。”
“中尉同志,”聂簿骆不等连科托回话,他抬起头,看向紫玉,“我们现在离开吗?”
“如果你们准备好了,我随时可以带你们离开。”紫玉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却也能察觉的出,气氛没有那么愉快。
“中尉同志,”汉戈尔站起来,还有连科托,“我们时刻准备着,在你来之前,在你来之后,都一样。”
“那就……”
紫玉站在操作面板前,聂簿骆仍在掩体里,借着掩护正对着那扇门。汉戈尔和连科托都在门的另一侧,压低枪口,中心都放在右腿,微微前倾着身子,等待着。
“跟我走。”
滴——!
砰——!
火光,在紫玉的身边,在刚刚打开的门前划过,冲进那一片,未知的黑暗。
“退!”
“回来!”
“退回来!”
聂簿骆的呼喊,一声接着一声。
急促的,没有任何停顿。
咚——!
那沉闷的巨响,在拾音耳机识别出来之前,重重地砸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唯独,是重重砸在了汉戈尔的胸前。
“班副!”
紫光,将向后飞去的那个身影接住,却没有止住他向后飞去的势态,只是帮他卸力,让他砸进掩体的时候,没有那么重。
标准的战术动作,在汉戈尔之后的连科托身上戛然而止,刚刚探出去的半个身子,一下子就闪了回来。
“什么东西!”事情发生的太快,连科托根本没来得及看清,打飞汉戈尔的是什么东西。
能看清的,只有直视着门口的聂簿骆,和感知着光的紫玉。
在那个走廊里,几乎是贴着舱门,站着一只更大巨鬼,在他的身上披着古代样式的铠甲,手里,握着一根几人粗的攻城锤。
“破城巨鬼。”紫玉喃喃着它的名字,几条紫线,在舱门下藏起来,“连科托!退回去!”
砰——!
弹壳,砸在掩体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地上。
“中尉!你别冲动!”聂簿骆能猜到她要做什么,他却不希望她那么做,汉戈尔还不知道伤成什么样子,两个人带两个伤员,这条路,就不知道还能不能走下去。
两发高膛压狙击机炮打出来的长杆30钢针,打碎了破城巨鬼的胸甲,在心口和心脏处,撕开两个可怖的大洞。
却不能让它失去行动力,毕竟,它不是人,机器,可以把核心区藏在任何地方。
“打它的腹部,玩过筛子吗,打个五出来!”紫玉转过头,看着他,面甲遮着她的脸,却让聂簿骆,有了一种不可抵抗的信任感。
可是,那破城巨鬼,不会给他们消化情绪的时间。就在紫玉转头的那一刻,它手里的攻城锤,已经高高举起,就要向站在舱门正前的紫玉砸下去。
而转过身的紫玉,只有一只手,向后张开。
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的聂簿骆,几乎是牙呲欲裂,愤怒,恐惧,都在抬头的一瞬间爆发。
“中尉!”
砰——!
他只来得及打出那一发子弹,命令,使得他那一枪没有打向破城巨鬼高高举起的手,而是它的腹部,正中。
嘣!
纸糊一般的甲,被钢针撕裂,零件和破片一起,顺着那个贯穿它腹部正中的大洞,喷了出来。
聂簿骆看着那个破口,只是一眼,他就看到了那个暴露出的核心,不用打出一个骰子上的五了,他只要开出下一枪。
可在他复位枪机的短短间隙里,它高高举起的攻城锤,已经落了下来。
轰——!
刚刚退回掩体的连科托拔刀冲出掩体,可已经来不及。
聂簿骆眼疾手快地开出了终结那巨鬼的一枪。
那颗次口径弹,毫无阻碍的穿过了挡住重锤的光幕,撞碎豆腐一般地,将那只破城巨鬼的动力核心撞碎。
轰塌的碎片,沙丘一般碎在光幕前,堆叠,靠在光幕上。
随着光幕撤去,又泄落进来。
“戒备!”红光闪过,是连科托冲到了近前,热刃在聂簿骆身前斩落,几声枪响,在巨鬼崩碎时趁机靠过来的几个赤鬼,都被他打碎。
可在那个碎片小丘之后,还有连成片的紫红色。
是赤鬼的眸子,是更诡谲的神行赤鬼。
“中尉!回来!”就算亲眼见证了她的不可思议,聂簿骆仍是坚持他们要站在一起,要用最标准的作战操典,去应对一切强大的哪怕是不曾经历的敌人。
他是对的。
可是,紫玉也是对的。
紫网在舱门前亮起的那一刻,那些以速度和灵活著称的神行赤鬼,再也不可能冲出这个走廊。
而迈进走廊的紫玉,也笃定了,要保住身后三个人类的性命。
红刃,人类的红刃上,延展出紫水晶操控的红色丝线,那些蕴含着高浓度能量的锋利的能量体,慢慢地探出去,在冲来的紫红色光波里穿过。
整个走廊里的光亮,都暗下来,黑的,除了那些慢慢舞动的红光,什么都看不见。
等灯光恢复它的色彩,等光重新铺满这个小小的空间。
赤鬼的残躯之河,正在慢慢滑动。
紫网消去,走出来的人,若不是穿着那身熟悉的战甲,恐怕,要比见过的所有傀儡都要可怕。
“你……”连科托看着那在散去的光色中走出的人影,他的脑子已经有些木了,只剩下一种不可言说的直觉,“中尉,你……”
船上发生的这一切,都在这一瞬间,在连科托的脑子里闪过,他的脑子里突兀的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这匪夷所思的一切,叫他的枪抬了起来,微微发抖,刚才,那许许多多的紫红色眸子,也没能让这两只手发抖,现在,指向那个刚才还站在他们和傀儡之间的人,却有些不受控制。
不是畏惧,是,一种建立在不信任上的恐惧。
“连科托,别做错事。”聂簿骆快疯了,他一把压下连科托的手,自从他们被困在这开始,这两人就像是被放大了恐惧,越发不可理喻。
“连科托……”声音虚弱的有些发颤。
是汉戈尔,他撑着身体,站了起来,却还弯着上半身。
“把盔内照明打开。”
“打开!”
那是夜战的时候,才会用的一个灯组,是在头盔内的柔光灯,只有在夜晚,用夜视仪的时候,才会用。
咚——!
咚——!
咚——!
脚步声,沉重,一声又一声。
三条走廊,一条是他们三个的来路,一条是紫玉的来路,还有一条,是刚刚清理出的出路。
三条路,都传来压抑的,沉重的震感。
恐惧,就压在头顶,视线,像是套上了一层浓重的虚光。
就在封闭的门后。
声音,震动,都戛然而止。
覆歧随意拨弄着这些凡人的神经,就像是拨弄着弦乐,用一切由她改变的环境,让他们发出她想要的乐符。
“拿好你的枪。”汉戈尔的精神已经是完全在靠药吊着,没人知道他伤的多重,只是这伤,刚好叫他彻底清醒,“中尉,我们要顺着那条路,冲出去吗?”
“汉戈尔,”紫玉走到他面前,扶着他微微发颤的胳膊,那健康系统的变色她看不懂,她只能猜,“你还有多少时间?”
“我好的不能再好了。”汉戈尔拍拍她放在他左臂的手,声音里藏不住疲惫,也藏不住变化,“中尉同志,带着我们,出去吧。”
紫玉就算再不明白,也能看出面板上那个偏黑的深红色,不会是什么好寓意,她见多了生死,那些不同的种族,在面临死亡时,都不是一个样子。
而对于人类,她知道,一种类似的状态,叫做回光返照。
“放心。”汉戈尔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他只是摇摇头,腾出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拍着他从入伍第一天开始,就朝思暮想的甲,“这套东西,不会让我那么容易死的。”
“汉戈尔,”紫玉掐断了另外两个人的收音,短短几句话,她只要这个很可能将死的人听,“我当然能带三个行动自如的战士活着出去。”
“但是,连科托被覆歧影响的像一只惊弓之鸟,你的伤势又难以预测,你们两个里,一定会有一个人,死在路上。”
“就算是这样,你们也愿意跟我走吗?”
紫玉等待着,等待着他的回答,等待着,一个残酷的答案。
汉戈尔明白,在紫玉向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在他们两个之间,就已经做出了决定,在那个可能的危急时刻,汉戈尔,会更可能,成为那个牺牲者。
“绝无怨言。”
咚——!
咚——!
噌——!
这一次,回应那沉重的可怖的隆隆声的,是热刃出鞘的厉声。
“只管做你们最擅长的事,从这里,到终点,我自会保你们的性命。”
轰——!
门被巨力撞成一块扭曲的钢板,将连廊里还未散去的紫网撞散,自己也被绞成碎片,霰弹似得砸进舱室。
却迎面撞在光幕上,化作齑粉,变成这篇傀儡之墟里的一把沙。
“连科托跟着我,聂簿骆殿后,搜索前进。”
“是!”
紫玉在那么一刻,突兀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局外人,她只是行走在他们身边,寻找那个不知去处的傀儡。
割裂,不真实,就像是,永远他们之间,有一道无法逾越的无形隔阂。
“中尉,这道门吗?”
汉戈尔看着她,他不清楚她的样子,也不知道紫玉到底指的是谁,可是,他愿意把这三个人的性命,都交给她。
“嗯,这道门。”那道隔阂,流水一般的,不见了。
他们热刃的红芒连在一起,随着他们走进黑暗;弹链的轻响交织着,寻找着,随着他们的动作,融入他们的意念。
就在他们走出走廊,走到那个,在路线上唯二的大厅中的第一个的时候。
咚——!
咚——!
脚步声又一次出现,这一次,更近了,就压在心脏上,像是捏着人的五脏六腑,要人喘不上气来。
吼——!
是听不真切的吼声,找不到来处,是空气在震动,那压抑的频率,好似空间都要颤碎。
“你们先走。”紫玉在他们身上留下浅浅的标记,那是一种肉眼看不到,但可以用光谱仪看到的标记。
显然,紫玉低估了人类。
“中尉,凭这个,保不住我们的性命吧。”聂簿骆指着自己的肩头,那是他的标记,“我们接到的命令是,跟随你,出去。”
“没有你,我们就是逃兵。”聂簿骆抬着头,找寻着那声音的来源,
“还能这么解释?”紫玉是真的被他的反驳气笑了,这明明就是强词夺理。
“我宁愿这样解释。”
呜——!
是破风声,极快,就在头上压下来,来不及抬头看,四个人不约而同地向外滚去。
咚——!
要不是有战甲缓震,这沉闷的轰动,怕要将人震出内伤来。
炽魃。
是一种六米高、双足站立、无头的怪物,它们武器各不相同,只取决与它刚刚被制作出来时,被献祭的那个人,那个人,不论有什么样的种族天赋,都会被它吸收、记录。
这绝对不只是覆歧的傀儡,这是,全视之眼的生物科技。
刚刚完成制作的炽魃,在它们关节处的护甲外,会有赤红色的辉光,随着祭品的注入,这辉光才会彻底定型,这样的定型可能需要几个月,而定型了的炽魃,才是真正成熟的炽魃。
可这一只炽魃,它的关节还透着红色,火一般,可在那火红色里,静静流淌着一层并未完全融合的星光。
“星……”紫玉的脑子里,在一瞬间闪过了所有在系统内,拥有这样的种族特点的顶尖下使,这样的人少得可怜,在她离开之前失踪的,更是没有任何一个。
“紫玉……”声音在炽魃光滑的脖颈切面上传来,阴涔涔的。循着声音看过去,劲风带起的厚纱在同色的黑暗中飘着,染着些炽魃的红,那流动的红色,也附在她环胸的手臂上,虔诚,像是一位邪神的教徒。
在那些舞动的厚纱之中,她的面纱却没有一丝丝的起伏,只是在她缓慢的俯首时,在那面纱之后,流出毫无感情的蚀骨冷色。
“我好想你。”
砰——!
紫玉惊得转过头,正看见聂簿骆复位枪机。
砰——!
两发狙击炮的钢针,转瞬便到了“覆歧”身前。
一发,将她的身躯打碎。
一发,被炽魃挥出的星光分解。
“紫玉,你身边的人,没有一个,不会欺负我。”
随着这找不到来源的声音一起回来的,还有那道破碎的身影。
“覆歧”又一次出现在炽魃之上。
“你哪怕,有过那么一次,是在心疼我吗?”
这个断了电的,黑暗的大厅里,亮起星幕,垂下星光,点点微光,让人沉醉。
“你哪怕有过那么一次,不是想要杀了我吗?”紫玉冷声提刀,将那子虚乌有的朦胧暧昧,都戳破。
“没有。”失落,这份失落随着她的声音,就好似一朵生在枯在人心里的花,让人的心微微作痛,“那这一次,让让我。”
“心疼我,让我,得偿所愿一次。”
星幕,随着站起的炽魃压下高举的大手,雨一般,骤然坠下。
“你们三个。”紫玉的声音越发吃力,明媚的醉人的淡紫色,凝成光晕,落在他们眼前,在这座大厅里,游走,“还不走吗?”
紫日,将一切璀璨的繁荣的星河都遮掩。
她在短暂的休息中,积攒的最后一点力量,都正在被压榨,甚至透支。
一只成型的炽魃,是能杀死上使的存在。
江竹掩盖了她们的离开,却终究,不能掩盖那件属于系统的物质,也就是硬盘备份的离开。
是它引来了炽魃。
“小青,我还是没想好,你应该有一个,什么样的人类名字……”紫玉的视野,开始有些模糊,模糊的,像是结了一层冰,又挂了一层霜,最终,只有那浩瀚的紫日能透进来。
那浩瀚的紫日,在这一层层的冰霜里化开,化作草原,化作野花,化作,这世界上,本就应有的生机。
“会再有比我更重要的人,帮你起名字吗?”
“我好纠结……”
“我害怕……”
“又担心,你不会忘记我。”
紫日,开始一点点消逝,
那些逸散的能量,再也不会回到她的身上,它们哪怕找不到来处,也自由了。
“中尉同志。”紫玉最后的在慢慢消失的听觉,捕捉了到一个声音,这个声音里,还掺杂着外甲的摩擦声。
“我的名字,是汉戈尔·巴托洛斯,意思是流淌着古老血脉的虔诚战士,我的家族,来自母星的欧亚大陆,是西北方,一个飘雪的国度。”她被放下了,那人好像也松了一口气。
再往前走几步,就是在等着接应的连科托和聂簿骆了。
汉戈尔相信,他们能很轻松地,把紫玉拖回去。
他半跪着,数出身上几枚反物质手雷,只留下最后一句话。
“请允许我们的名字,要长一些。”
在紫日的余晖下,在星幕再一次成型之前,在傲慢的上使的放纵下。
这个属于人类的巨人,用野蛮的方式,点亮了属于他的烈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