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浓重的呼吸声,包裹着模糊的意识,深海一般,要将人淹没。
模糊的,一切都像是蒙在糖纸后,微弱的光线,随着眼眸的开合,忽明忽暗。
笑声,幻听一般,飘忽,抽离。
“谁!”声音,不像是从自己的嗓子里发出来的,干涩,带了些血腥味。
这种血腥味溢了出来。
填满了整个走廊。
“我在哪?”光线,一点点激活着她对环境的感知,迷茫,记忆都像是被抹去,都遮罩在黑暗的不着痕迹的迷雾里。
“我——”
面纱,黑色的,在脑海中突兀浮现,贴的极进,又轻飘飘的消失。
“是她……”呼吸声,在耳内摩挲,胀开,她好像在哪见过,“上使?”
“紫玉!”
她顺着呼喊声回头,猛地转身,却,什么都没有。
脑子里,终于想起更多。
是回忆,是一切发生的时候,那个带甲的女人的呼喊。
“蹲下!”
回忆里,那把刀快的,让人惊异。
凭空的就出现,斩在拢来的雾里,却,砍不到实处。
魏翎纱,她究竟是什么?
紫玉的脑子里,难以控制的出现这样的质疑,如果她是能量拟态,怎么可能会拦不住这样没有实处的手段。
“姐姐!”呼喊声焦急,她已经能看到,藤蔓就要卷在自己的腰上。
可她,却现在才醒来。
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
不过,或许,她也能想起自己在哪。
那个上使,她曾经见过,在她还只是一个普通的下使的时候。
那时候,紫玉的名字,和她的颜色,都没什么值得让人记住的。
而这个上使,覆祁,第一次,让她意识到,什么是上使。
她的身体,是傀儡,是皮囊躯壳,是雾,是沙,是风,是一切诡异又难以捉摸的东西。
比鬼,更让人恐惧。
“醒了?”
影子,在黑暗里慢慢显形,这里的光像是被禁锢的一面流水镜,没有颜色,也不发光,只是有的地方更暗,有的地方好像没有那么暗,最终,也能让人的眼睛看到。
诡谲,具象的降临。
“等了你有段时间了,小紫玉,我们好久不见,你不会,忘了我了吧?”
纤细的水蛇似得腰身,跟着这声音在她身后,在她的耳边,擦过。
转身,却又消失。
“当年,你侥幸逃了一条命,可想过,命债金贵,是最难躲的?”
“我们——”阴冷,带着湿气,轻轻地扑在她耳后,“也是很有缘分。”
“缘分?”
紫光,随着她冷的,冰似得,带着杀意的话语,冰一样,附上那放肆的冒犯的气息。
“是注定要有一个人,丧命的缘分吗?”
砰——!
光粒,像是冰屑,炸散在地上,最后,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下四溢的能量。
“你长大了,也不伤心了,轮到我偷偷哭泣了。”薄薄的那层黑纱,覆着她的手,贴在她的侧脸,有些冷,“哦,那个惹你难过的小女孩,就是她啊。”
紫玉的愤怒,杀意,都落在覆歧的眼中。
“姐姐一定帮你出出气,教育教育她,争取,让她对你言听计从,再也,不会离开你。”
淡的,水痕一样的转瞬即逝的,一抹紫光,乍亮,又消逝了,像是没出现过。
只是,在迷雾之后,掀开了覆歧一半的,面纱。
空洞,却又,浮过一副面孔,苍白,精致,吸血鬼一般,那身轻盈的贴身的,将一切属于她的痕迹都抹去的衣装,像是棺材,束缚着她。
紫玉看不透那翻滚的黑暗,可是,那乱了层次,在胡乱流转着灰暗的黑暗,已经给了她答案。
“上使大人,我们本不该有恨的。”
紫玉撑着地面,她的身体还有些僵硬,她还在尝试着,站起来,“我们,从没有什么血海深仇,更何况,你,真能把所有人都杀尽吗?”
“你!能把所有人!”重伤的女子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却呛了血,她咳着,呛的急,竟强行吼了出来,“都杀尽吗!”
覆歧的黑暗将这里遮蔽,露出真身,那是一具被隔绝在世界之外的身体,只有两捋头发,散在两侧,垂在胸前。
她低头,看着伤口已经露出紫晶的紫玉,风带着血腥味,在她们之间穿过,带起那两捋长发,像是,拨动了她的情绪。
“我能。”
“包括那个,被你送走的小子。”
覆歧俯下身,左手,却搭在腰上,那里,有明光留下的伤口。
“他,伤了我,一定要死。”
两双眼睛,对视着,在那锋芒之间,涌动的黑暗,流进来,把一切都淹没。
一切,都被时间包裹着,在另一个地点,另一个时间,回到一个相似的节点。
只是,来的,不会是上一个节点的人。
“有些事,不一定只能靠亲手杀人来解决。”
黑暗开始退却,却令人不安。
“我们都不再是愣头青了,紫玉。我漫长的人生里有太多交点,多到让人厌烦,可属于你的,少得可怜,就这样,少的可怜的一点点。”
“别让我的期待落空,别叫我,自责。”
随着她的声音离开的,还有属于她的虚无。
一切的光和色,都在她的虚无抽离后,才一点一点,露出它们本来的面目。
直到黑暗彻底褪去,紫玉才第一次有机会能仔细看一看这个走廊。
竟然,还是那个走廊。
甚至,魏翎纱的办公室都还开着门,只是,走廊的两端都被封闭。
对了,在那之前,有一个广播,说会分段封闭舱室,只是,是这样封闭的吗?
那时候只有一个应急灯亮着,根本看不清。
在光色重新亮起的那一刻,这里的一切,都已经落进紫玉的眼中,这里的走廊只有两间舱室。
属于魏翎纱的办公室里什么都没有,硬盘应该是被青藤带走了。
而另一个舱室,关着门,里面有什么,紫玉也不知道。
可不论怎么讲,开门,是她唯一的选择。
出去,找到青藤,找到魏翎纱,找到一切能告诉她发生了什么的人。
或者,是物件。
这一切,都在那道门后,开始扑朔迷离。
这是个极小的装备库,里面,只有一个武器架,两个应急装备舱,门后只能堪堪站下两个人,侧边的桌上,还有两张卡。
紫玉拿起那两张卡,一张纯白的,没有任何标识。
而另一张,红色的边框包裹着正中带血的断柳图样。
抬头看看装备舱和武器架,和这张卡,很相配。
呲——
装备舱的舱门打开,白色的升华气体溢出来,铺在地面上,这些无味无毒的惰性合成物质,只有一个作用,就是保护装备,保护组件,保护战士。
“倒计时,三——”
合上的舱门后,紫玉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串字,就已经晕了过去。
再睁开眼,舱门正在缓缓打开。
“序列识别,舷号三两八舰桥属,警卫中队。本舰状态:作战——武器许可,已开放。”
咚——!
沉重的脚步声,几乎是砸在甲板上。
力量,超乎想象的力量,被毫无经验的紫玉,随意的挥霍在一次踏步上。
她微微低下头,看到自己抬起来的手,有半个人头那么大,光落在上面,都没了踪迹。
她熟悉着这具“身体”,她的感知一点点,在这具“身体”内渗透。
她看到腰后的转盘,上面是四组十二支维生注射针剂,整齐但复杂的透明晶管包裹着她身上那层单薄的纤维。除此之外,贴近她身体的,就什么都没有了。而在这一层之外,复合纤维包裹着这些保命的物件,把她和装甲分隔开。
弹药,武器,外部设备,都集成在她的背包和腰上。
哪怕是从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的紫玉,在看到它们的时候,也明白了每一个模块对应着什么。
“紫玉!是你吗?”
耳边,突兀传来魏翎纱的声音。
“魏翎纱?”
听到紫玉的声音,那边明显松下一口气。
“是我,紫玉,真没想到你会穿这套东西,不管怎么说,这是好事。”魏翎纱的声音急促,许多字,却只用了短短的时间,“长话短说,船上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或许和你们一样。那些傀儡太多了,又利用封控要把我们各个击破。”
“那东西把你带走之后,我们没有办法,也退出了那里,现在,只有舰桥和后段船体还在我们的控制下。我们要保证舰船的控制权、动力还有维生系统不出问题。”
“青藤很安全,说真的,她很强。”
“别担心,别多想,紫玉,我现在能准确的知道你的位置,注意你的视野,在左上角,会同步给你准确的实时地图,还会同步友军和我们准确获取的敌人的位置。”
“机载AI会结合一切信息为你规划最合适的路线,来找我们,紫玉。”
“它的代号是弋,对于现在的情景来讲,很吉利了。”
“紫玉,”魏翎纱没有给紫玉任何插话的机会,她只是在讲,像是讲给一个不用说话的人,“我们在D区见。”
“通话完毕——”
现在,和外面的世界相连的,除了那个地图,只剩下她手中的白卡了。
左手,不知不觉已经搭在腰间,挎着的那把没有鞘,只有限位器和护刃槽的长刀上。
这一刻,紫玉有些理解,为什么那些她见过的战士,最终,都会拔出这把刀了。
一切的顾虑、恐惧,都在这把刀面前,消失的干净。
现在,她的面前,只剩下那扇门了。
那扇,金属的,光洁的,高高的,足够现在,三米高的她,闯过去的门。
呼——
呼吸,和在这套甲外面不一样,更顺,更重,也更轻松。
右手上,那张卡,轻轻碰在门侧的面板上。
咔!
解锁的声响,传荡在面前的舱壁里。
那扇门打开一道缝隙的瞬间,她的耳朵里,多出了许多杂乱沉重的脚步声。
那不是属于她的听力。
是属于这套甲的。
本能的,左手握住的长刀被怪力向前抛出,半空中画了个半月,变得刀尖向前,把刀柄下的连接管也甩正。
在半空中,顺畅地接住刀柄,刀刃还是白色的。
只是片刻,压力带来的冲劲,在刀柄上微微震动,是加热的化学液,涌进刀身。
红光,在舱门彻底打开的那一刻,亮的璀璨。
同样亮起的,还有门后那条走廊上,百双无色的眼睛。
全视之眼的小世界内,所有的傀儡,都只有两个来处,一个,是Hdan的奖励,而另一个,就是覆歧。
红刃,横在眼前,将生与死隔断。
右手在挂点上提起枪,左侧的软管,和右侧的弹链,都垂在她的身前,都是,它们的催命符。
砰——!
砰——!
火光,在人群里炸开,那些傀儡,被炸碎,被弹片打烂。
没有后坐力,也不用学怎么瞄准,目镜会告诉她弹道的落点。
少有的,能拖着残缺的身体,挪动到她身边的傀儡,也都被热切刃轻而易举地斩做几段。
等她走到这一段走廊的尽头,身后,只剩下些许拖着半个身子,在地上爬行的傀儡。
可就连这些,也都被细密的紫色光线,在地面绞成碎块。
没有血,只有沙块一般,铺在地上的碎屑。
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光,落在她的身上,落在那副战甲的黑灰色数码迷彩上。
现在,她像极了,一个真正的人类。
一个,孤独的解放者。
呜——!!!!!!!!
泣哭声,在打开的隔断门后,扑下来,要将人的灵魂撕碎,淹没。
是嫩红色的眸子,是持着刀的,泣哭者。
这些,还有之前被撕碎的那些,它们,都是覆歧手下的低级傀儡,是不会被她附身的那一种,是素板,是炮灰,是低成本的复制者。
它们的刀刃,甚至不会在紫玉的外甲上留下划痕,摄人心魄的泣哭声,也被拾音耳机压了下去,它们的结局,也没什么两样。
覆歧明明知道她在这,为什么,为什么只派这种低级的傀儡来?
覆歧,为她准备了一条什么样的道路?
到底,是什么样的一条道路。
“紫玉,”沉寂已久的通讯频道里,又传来了魏翎纱的声音,“你的进展比我想象的还要快,在你的最佳路线之外,我们有一个侦察小组被困住了,如果可以的话,你能不能带他们出来?”
“我知道这很勉强,但是,紫玉,在那附近,我已经没有别的人手可以调动了。”
紫玉的手停住了,这一次,在她的面前有两个通道,一个是AI给她的最佳路线,而另一个,在她的左手边,那个通道,是魏翎纱的请求。
“我知道了,把我需要的信息发给我,我会去带他们出来。”
白卡,打开另一道门,那道门后,没有哭嚎,没有红眸,没有傀儡。
走廊两侧,是高强度复合晶体板,在那之后,是正在调度的储存单元,在这两面玻璃墙前,能看到整座战舰八分之一的物资调度路线。
而在她眼中的这八分之一,正被强大的傀儡入侵,是高耸的巨人一般的傀儡,走在流水似得红色川流之中,那川流中,还有身体强度能抗住几发三零口径钢针的怪物。
紫玉的脚步很快,她没有时间停留下来,去欣赏那些僵持的战线,杀出去,是她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混沌局面里唯一的解。
毕竟,在新的门后,那些匆匆一瞥的怪物,都会出现在她面前。
三把长刀,阴森森的,没有凛冽刀光。
两面墙盾,立在最前,握在巨人手中。
热切刃,更烫了。
紫玉一步步踏进那个走廊,而那三个赤鬼中的两个,却收起了刀。
在紫玉彻底踏进这个走廊的时候,左右两个赤鬼的手上,已经换成了背在身后的长矛。
“有用吗?”
不会有人回复她的嘲讽。
只有她的紫光,会追随着她的嘲笑,斩在那两面盾牌上。
嘭——!
没有断裂,只是那冲力,叫那两个巨鬼险些抓不住盾。
就这样的一个短暂的间隙,紫玉右手的枪开了火。
钢针将左边巨鬼的腿齐根打断,那足有一人高粗的腿,小半截都炸成了碎块。
庞大的身躯,如同从中断开了的高楼,看似是悄悄然的,轰然倒下。
高耸的墙盾,拍在紫玉面前,没有尘土,没有血,只有轰然巨响。
声浪,没过红刃。
被切开似得,那道影子,重重地踏在竖起的墙盾上。
“吼——!”
是痛呼。
长枪在紫玉的腰间擦过,热刃,斩断挡在最中心那个傀儡手中的刀,将它从中劈做两半。
五去其二。
两个赤鬼弃了长枪,换回长刀,却没缠住在它们之间的紫玉。
巨鬼扶着最后一面墙盾,跪落。
碎裂的机括,从它腹部的空洞处,倾泻在地上。
侧身直立,亮出红刃,只余两只赤鬼。
红光,终究要回到她的腰下。
短暂迟滞的刀光,在身后消去。
傀儡的身子,断做两节,还在颤动,却已经,是无用之物。
滴——
又是另一扇门。
砰——!
砰砰——
隐约,已经能听到些远处的枪声。
“紫玉,我已经把你的位置同步给了被困的侦察小组,一共三人,无人受伤,你的这套装备有自动友军识别系统,等你看到他们就知道了。”
“好。”紫玉从武装带上摘下一颗手雷,轻轻抛入被赤鬼密密麻麻占据的新走廊,只等一声闷响,只剩下些残兵。
不用那把红刃出鞘,只是随着步伐微微晃着,撩人眼眸。
再打开门,不远处,是借着掩体交替掩护的三人小组。
在她出现的时候,在左右两人之后,离她最远的那个人,已经将手指放下,摸在扳机护圈上。
却在看清她的下一刻,抬起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