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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影下关山难越,寡薄残月。碎花藤上落凄淅,开裂阳沉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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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我会将它命名为,永恒。”

在花与弧光的缝隙之间,那些流动的被填充的黑暗,在渐渐抽离。或许是傲慢,或许是恶趣味,覆歧正珍惜地放下漫长岁月里难寻的玩具。

可怜的,用生命的代价去阻止她的那两个人,实在太过美味。

只有涓涓细流的折磨,洇渗的通透的红血,隐忍的轻藏的呻吟,单薄的窒息的遮罩,才能,让这一切,变成这世界上,最瑰丽的让人震颤的美好。

那是一种难忍的渴望,沿着她的心口,爬上她的喉咙,迫着她昂起头,压抑着,控制着,发着冷。

覆歧的目光,端详着那双愤怒的,水灵灵的眼睛,在凤锐的眼角滑落,在通透的白色里,点出楚凄的涟漪,陷进深邃的瞳孔。

这份目光里,还带着反应舱里,那个隐忍却痛苦的美人,微嗔,微蹙,尽不似那威武的弧光。

紫玉那沉睡的意识,一点一点本能地约束着等离子体的粒子轨迹,调用着,控制着能量沉积,忍受着破坏,忍受着随机噪声,一点点,延续着自己破碎的生命。

可惜,这一切,都只能被覆歧一个人完全收入眼底,如果可以,覆歧真想让痛苦中的紫玉,去感受青藤此刻已经开始的阶段虚弱,让青藤去感受,紫玉承受的撕裂和崩解。

她要走了,带走黑暗中监视着一切的目光,留下痛苦和死亡,留下毫无生命的傀儡,毕竟,全视之眼只要她阻止这艘有些异常的船。

她的玩具,要好好活着。

“要走吗?”

弧光,在她的视线中留下一道璀璨的白斑,恍惚间,她好像在属于她的黑暗里,看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悠悠的像是在久远的岁月之外落下的声音,在那道半透明的,被光塑造的身影出现的时候,化作了实质。

像是,降神。

“你难道没有猜到,它让你来,到底是要做什么?”

覆歧将那遥远的漂浮的身影看得清楚,却,留不下任何印象,那里,只有一片璀璨的光色,和那,陌生的,让人坠入九幽寒窟的声音。

“留下,阻止我。”

恐惧,在覆歧久不起波澜的心湖里,悄悄绽出几朵涟漪。拨弄着她的瞳孔,甚至,让她提前打开了召回她的虫洞。

虫洞短暂扭曲了那身影的辉光,短暂的,让她对那个人留下了些许印象。

“紫玉?”

扭曲的碎裂的光华,在覆歧愤怒无力的眼神中,一点点破开,最终,和凄苦的花瓣一起,落回这艘被重创的战舰。

她被耍了。

破碎的,正在重构的晶格,赋予了紫玉新的晶格排列,新的能量通道,在这具在痛苦中重构的身体里,孕养了新的力量。

一切,都在痛苦中进化。

身边那股狂躁的破坏的力量,正为她所用,在破坏中,建立新生。

破碎的光影,随着她挣扎出的最后一丝意识溃落,落在花瓣上,敛去弧光。

最后,碎落在地,化成再也看不到的粒子,消去。

青藤扶着舱壁,缓缓跌坐,裙摆遮住她的腿,长尾一般,铺落在魏翎纱与她之间。

愧疚和担忧,交织成一种能让人踌躇不前的情绪,绊住魏翎纱的脚步。

“我没事。”

青藤轻轻摇头,没有强求。

“现在,我们之间,只剩下你了。”

咚——!

舱门处,强硬的敲击声,一声又一声,停不下。

“保护我……”

“保护,姐姐。”

轰——!

舱门被撞开,碎片被魏翎纱拔刀挡下。

抬头,目光穿过火星与萤火,最终,落在熟悉的点点光华上。

“搜索进入。”

“重复寻呼,这里是精锐作战序列第六小队侦察小组,外围已清空,我正在寻找你,请回答……”

柔白的探寻灯轻轻包住炽热的红芒,一点点,将紧张和狂躁都遮掩。

一,二,三……

一个又一个,被黑幕隔离在外的二十人,一个,又一个,重新在魏翎纱的指挥面板上点亮。

也将她的信心,重新点亮。

人类,从来都是一个族群。

士兵的身边,是另一个士兵。

我们是,拥有惊涛骇浪的,汪洋大海。

“医疗组介入。”

更会有,源源不断的汇流。

柔光,在门外汇入,向靠在舱壁上,与蓝光中昏迷的紫玉一壁之隔的青藤跑去。

“放心,只要是碳基,我一定能救回来。”

船上的傀儡本就不是成建制的一整个舰上陆战署的对手,没有了覆歧,那些原本杀不尽的傀儡,也就变成了杀一个少一个的玩具。

很快,整艘船上都安静了。

安静的只剩下打扫战场的声音。

最忙的变成了技术兵,一个小队里,最多只有一个技术组,也就是三个技术兵,他们要鉴定那些傀儡的残骸里,哪些是有回收研究的价值的。

一寸一尺,这艘船上,前半段的每一处都铺满了这些傀儡的残躯,任何一处的都不能忽视。

毕竟,在那些傀儡的碎片堆里,只需要探的深一些,挖的久一些……

指缝间溜走的金属碎片,像是早已流干的血。

断刃残刀,一截截,一段段,都密密麻麻地,插在每一具被挖出的尸体上。

那些小丘似得残堆,不多,可每一座,都是碑。

“作战序列第十二小队报告,我在C5外行区,与D5外行区外沿映射交汇,广厅接舰桥支线廊道处。我在执行战场清扫任务,发现重伤员一名,已采取急救措施,请求就近调用医疗组支援。”

“请求就近支援序列、精锐作战序列小队,调用医疗组支援。”

汉戈尔是被从一具巨大的傀儡残骸下救出的,他的外甲几乎全部被压裂,支撑传动结构已经碎的不成样子,只剩下几根主要支撑结构保下了他。

否则,他怕是要变成二次元的汉戈尔了。

只是,就算还是个三次元的个体,汉戈尔的伤也不可谓不惨烈,魏翎纱去到重症监护室外的时候,已经只能看到一个插满管子的人形。

“首长,他身上没有一处地方是好的,现在还活着,可以说是运气,也可以说是求生意志……”

值班护士只留下几句话,生与死这件事,罕有人能真正掌握决定权。

“这一次,伤的这么重的不多,能活下来的,就更少了。”

还活着。

最起码,现在还活着。

面甲下的记录仪,悄无声息地记录着这一切,从他被发现,到他住进重症监护室,从技术士官那里,从军医那里,从护士那里,魏翎纱收集了所有视频记录。

等待着,不论是紫玉还是青藤,她们任意一个人的苏醒。

直到这艘战舰,抵达广铃,她们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

魏翎纱还是没有等到任何一个人醒来。

来接应的人,原本是翘首以盼,可当他笑着走过这艘战舰的气阀,被钟南领进医疗舱区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钟前辈,要谨慎到这种地步吗?广铃现在很安全,不需要这种伪装。”李藏沙的表情复杂极了,他不相信两位秘密潜来的贵客,会是两个病人,也不相信,钟南和魏翎纱护送的人,会受什么伤害。

以至于,他更愿意相信这是一种伪装。

可钟南只是摇摇头,他的侥幸,一下子都跌进谷底。

“路上你也看到了,船上有战斗的痕迹,很多,很激烈,舰桥整理的汇报文件里,有全程所有记录仪的视频资料,你们可以检索有价值的,仔细研究。”钟南指了指早递给了他的文件,薄薄一个档案袋,根本看不出来里面的储存单位里,有多少资料。

“我也备份了一份,放心,按照规定加密备案了,我会带回武宣,作为我单位的教学资料。”

李藏沙点点头,脸上也放松了些,钟南还能说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应该没到不能交差的地步。

“她们的状态怎么样?”

“说不好,应该没有生命危险。”钟南说的模棱两可,可也是实话,“按照我们的观察,应该还要等几天。”

“等多久,西南的清算已经快结束了,重建的进展也很顺利,如果没有新的任务,他就回去了,这次,西南不需要他了,南方也还安稳,是时候如他的愿,调去长城集团了。”

李藏沙的急切,倒不是在能不能留下这件事上,他清俊的面孔上紧皱着的眉头,只是担心那个人,会不会错过这么多年等待的机会。

“十年啊,再这么等下去,就耽误了。”

“我们拿到了一个东西,在里面,我们主要拿到了两组数据,一组是一种技术数据,另外一组,是一个坐标。”钟南领着他站到病房前,却没有推门,只是站到观察窗边上,“那是七十一年二月,也就是二十年前,开拓舰队最后通讯点航向上的一个坐标。”

“当真?”李藏沙的脸上又变了颜色,一下子,变得凝重许多,“那又怎么保证,是谁的人。”

“这个问题,几乎已经不算是问题了。”钟南摇摇头,“情况要比你想的复杂的多,先完成任务吧,伤脑子的事情,最起码要看完你手里的所有资料,再去想。”

“老师,”不等李藏沙在一茬又一茬的不明所以里缓过神来,钟南的耳机里,又突兀传来魏翎纱的声音,“紫玉醒了。”

魏翎纱却是没有在通讯中那样平静的。

面前那个浮光一般,如同幻象的身影,和她们之前见过的每一面,都格格不入。

像是传说中的一样。

像是,传说中的,二十年前,那位逆国神教之主,又或者,是十一年前,她的继承者,那位,以唯心主义的教约,为唯物主义的革命,注入了新鲜血液的继承者。

“你来了。”

辉光,一点点流进浮纱虚波之中,慢慢将那虚幻的身形凝实。

待到足尖点落在地,裙纱叠落,光华都收敛去,静静的藏在繁重的衣装里。

“我还要留在这里修养一段时间,勉强外化的这些能量,要想较为长久的维持一具能行动的化身,还是勉强,这样,不用凝实身体,结构简单一些。”

紫玉轻轻侧头,看着舱壁另一边的自己,“时间紧迫,毕竟容不得我长久休息。”

魏翎纱只是看着她,一时想不出要说什么话。

“你要去看一看青藤吗?”

半晌,魏翎纱还是没有提那件紧要的事。

“看过了。”紫玉的眸子颤了颤,她的目光,早已远远地,去了,又慢慢地收回来,“把这件事做完,我们也该回去了。”

“我们为她补充了很多消耗的必要养分,不会有事的。”

“除了我的爱人,”紫玉轻轻笑着,“我还有其他的,重要的朋友。”

炽魃,那只融入了星光,死在了这艘船上的炽魃。

它的残躯里,已经感受不到任何属于星貂的痕迹。

她应该是系统的框架内最难杀的一类人了。

可内外未知的时间差速,让一切理性判断都没有根据。

咚咚——

舱门被敲响。

“翎纱,你们还在吗?”

钟南悄悄推开门,没有辉光,也没有虚影,一切华丽的璀璨,都没留下一点点痕迹。

“老师,你来了,李首长也在。”魏翎纱在蜿蜒的通路中走出,微微扶着紫玉,走的不快。

“刚才,我还在和小李同志商量,要不要争取争取,再多等几天。”钟南看着紫玉虚弱的样子,有些担忧,却,也没有什么实际的举措去阻下她。

“不必,”紫玉摇摇头,在魏翎纱的手臂上轻轻加重了力气,“好不容易到这里了,我不敢再等了。”

从运涌到这里,还未超过十二个小时。

对如今的人类而言,如此不值一提的数十光年,在没有跃迁隧道的另一端,是等待和挣扎的二十年。

对江竹而言。

不过是——

差值中,在过去与未来之间,错乱的一段时间。

“江竹,你会背叛我,对吗?”

全视之眼,他的光华流转着,急促,刺眼,像是坍缩时的恒星。

“我从未背叛过,我的Hdan。”

直视着这一切恐怖景色的单薄身影,被光色吞去,看不真切,就好似,只是一个小小的点缀。

远处,盛光都照耀不到的地方,刚刚将覆岐送走的虫洞正在缓缓闭合,很快,只剩下一片平滑的,没有波澜的镜面。

一卷衣带轻轻在那片空间划过,白纱,繁重,金绣梵文,权杖素白,只挂在几颗素石,却在那个人手里,无上高贵。

却不是为了她而来,或者说,不止为了她而来。

“江竹,”金冠之下,她的声音一如既往,那嚣张的光色,在她面前,也好似变得柔和,“我来帮你。”

“挽遂,”江竹看着来人,眸子里有些波光流动,最后,却全是担忧,“我们不是说好了……”

“说好,在自由的虫洞开启之前,换我来领导,让我来生存,要我来等待……”筝迁锦喃喃着自己原定的使命,她一步一步走在这光华四溢的平滑世界里,向着正前那个璀璨光团,重重地,将自己手中的权杖嵌在镜面一般的地上。

“就像是,我总能背负下,他人无法承受的责任。”

“如果,这样的使命是神眷幸运,那么,我宁愿,背神而死。”

“我会帮助你,生存到祂的下一次重启,再代替你,送出希望。”

天光璀璨。

人的眼睛,总要适应适应,才能勉强睁开。

阳光透过指缝,在紫玉透着病气的白皙面庞上,铺下几道柔色,娇嫩,剥开的荔枝一般,夺人眼眸。

恒星,自然的,令人舒缓的光与热。

这是她重生的无尽痛苦中,第一次体悟到与生俱来的愉悦。

“注意,标定单位已进入室外开阔区域,通过预计两分钟,警戒,计时。”

不知道多少只光学瞄准镜,都被黑伞挡住视线,在短暂的遮掩下,紫玉坐上了接应她的那辆车。

“通报,车队已开车,离开我辖区预计三分钟,下分区接应单位,末次排查,计时。”

闪动的光色,是大楼的间隙里落下的光带,空荡荡,几乎被弃用的地面车道上,只有他们这一个车队,头顶的交通线也早已在通入交通塔那里封闭。

“注意,头车已经越过辖区分界,车队正在进入。”

无人机搜索群在车队上方悄无声息地越过,紫玉好奇地抬起头,眼睛看到的,只有星空色的车顶,可光与影,顺从的将外面的一切都带回了她的视野。

“本区机动调度命令,单位洞四、洞五、洞六注意,转移向,空港地面主干道,左,第四十三左接辅路……”在调度频道里出现调度命令的同时,三道光线在道路的最左侧车道划过,向着第一个地点赶去。

“下行,五环第二外环高速线,右侧东向道路,右,三洞两汇入匝道,下行,五环第二外环分行主路,立即采取交通管制,作为临时预备路线途经点,完毕。”

外面有很多人,都为了她一个人。

这一次,和那个高度军事化的地方不同,这里,这些保护她的人穿着依旧统一的,却和他们不一样的衣服,身上,也没有战甲,和她的人身一样高。

对她来讲,现在这些保护她的人,远远比她脆弱。

他们,却高度紧张着。

“这边的局势才稳定下来没有两个月,你是足够特殊和重要的来客,所以,公安那边,也很重视。”和外面的人正黑色的衣装不一样,李藏沙身上,是和船上的人一样的,深灰色的常服,还戴着大檐帽,就算是坐在车里,也没有摘下来。

坐的笔直,帽子也纹丝不动,戴的很正。

“你的帽子,是粘在头上了吗?”

这样冒失的问题,原多是青藤在问的,也多会惹得紫玉偷偷在心里笑。

现在,不知道是太孤单,还是太想念,她有些想念,有些,想帮不在的青藤问出来。

最终,却还是没有。

“我能理解,只是,有些浪费了。”紫玉摇摇头,以她的实力,如果不是系统内来人阻挠,其他人威胁不到她,可若是系统内来的人,外面这些兢兢业业的警察,恐怕,也拦不住。

“不,不浪费,”李藏沙摇摇头,这一次,他却是看向窗外,“这不只是为了保护你,我的同志,他们,也是为了我们共同要保护的人。”

共同,要保护的人。

紫玉在心里摇了摇头,她有些沉默。

她拿不准,她和她的同志,好似,从来都在给这些人添麻烦,却,从没能保护任何一个人。

共同保护的人。

她和他们,她们,真的会是同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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