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已完全进入军事管制区域,任务结束,各单位按照预案收队。”
拐来弯去,这条路,慢慢走了一个多小时,不知道已经走了多远。
终于,这条路,在熟悉的战甲身后,开始走向终途。
车队,也只剩下她这一辆车。
“原定的见面地点本不是这里,毕竟,这里,有些压抑。”
李藏沙有些不好意思,他拉开车门,外面,空落落的,只有成片的只能看到顶的房子,一个,又一个连绵的格子。
唯一一座算是高耸的建筑,就在他们身边,那是一个老旧的铁塔,孤零零站在这个小小的山丘上。
那些横着的竖着的钢铁,共同组成了这座铁塔,又蒙上了泛着炭黑色的破布。
“毕竟,广铃主星上,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离教院也近。”
紫玉看看四周,这附近,明明普通的什么都没有。不,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一切,都像是被摧毁过。
“军事管制区,这里,是有什么地下设施吗?”
“不。”李藏沙站在紫玉身边,看着那铁塔,看着下方,“这里,是旧和新的交界,也是,创造和毁灭的交界。”
“所以,在这个恒星系,没有任何一个地方的防卫等级,高于这里。”
“这里,是旧时代的博物馆,是新军的烈士陵园……”
“原本,”李藏沙的感慨,被一道突兀出现的声音打断,那声音和他的主人一样,清透、冷静、年轻,“只是一个风景很好的地方。”
李藏沙回过头,有些惊讶,却很快正色起来,“书记。”
来人微微点头,不着痕迹的一个眼神,便让长久跟在他的身边的李藏沙领会。
轻轻招手,李藏沙让司机不要关门,两步并作一步,他大跨着步,走到送那人来的车旁,不远,却恰好是只能隐约听到些两人对话的位置。
“路上辛苦,我先前也是做了安全冗余的,只是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复杂。”来人抬手,引向一侧的桌椅,虽说只是铁质的,却在这露天的环境下,没有锈蚀,也没有什么污渍。
“负伤初愈,哪怕不是本体,也不要平白劳累,涌瑾和魏同志知道的一切,在路上我已经都看过了。不用担心,先坐吧。”
紫玉对于这人能这么快知道这一切,很难不生出分毫的讶异,可脸上还是古井不波的平静微笑。更让她不解的,是分身这件事,明明魏翎纱瞒下了李藏沙,可怎么,又这么快让她们共同的上司知道了。
“我还没来得及收到技术单位,对你们带来的珍贵资料情报的详细分析报告,但是,我收到过另外一份报告。”
桌子上,是紫玉从未见过的,陈宁生的亲笔信。
就在那一晚的时间里,陈宁生为他几乎接近于本能的信任,做好的一切他能做的准备。
一如,他对二十年前,从未谋面,只存在于记录中的,那支拥有着理想信念的舰队,那难寻根据的信任。
“根据这份报告,我愿意尽我个人的所有能力,帮助你,还有,你所代表的第一次和我们取得过联系的党支部。”
紫玉看清那封信的末尾,那个她认识的署名,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难以让人信任的领导,权衡着,他个人的承诺。
“一个人,承载不了我们的信任。更何况……”紫玉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些伤人,停住了,可是,总要说出来,“我想,我们也需要一些时间,比如,用来了解对方的时间。”
话音刚落,坐在对面的那人竟轻轻笑出声来。
这一句话,那人完全明白了紫玉弯弯绕绕的意思。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中央政府特派,西南星域观察员,负责约342个基本航程平方面积的实控宇宙内,行政体系、经济体系、民生体系等一切重建事宜的观察顾问工作。”
档案袋,里面是厚厚的几份文件,被那人云淡风轻地推到信的旁边,就在他们中间。
“北方舰队集团党委第一书记,中校,司烟。”
重连计划、信标计划、传输计划、开拓计划……
那份档案袋里,是短短的时间里,集合了约342个基本航程平方面积的实控宇宙内,所有能够灵活调用的组织与资源,在严格的调度限制内,出具的可评估草案。
在这一瞬间,紫玉的心里,冒出了一个极为讽刺的念头。
她想,或许没有她带来的,那个让全视之眼捕捉到她们行踪的硬盘。只凭这里的人们,去完成她们的目标,那也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幸好,她们付出的一切,最起码,能换来最需要的时间。
紫玉沉默着,她不知道该怎样说了,这一切,她都未曾做过准备,她从未以平民的身份,面对过掌权者。
“如果……”她张张嘴,有些为难,那个远在不知道多少光年之外,不知道正面临着什么的组织,让她对现在将要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纠结,甚至恐惧,“我们,万分感谢。”
风轻轻掠过陈宁生的信件,颤抖着,发出沙沙的声音,只是几个字,在颤。
“我将我的信任,托付给迷途中的同志,我希望,我坚信,它会成为,恒夜中的一颗星星,永昼里的一片阴云……”
清透的,年轻的,意气风发的声音,随着那清风,扫去让人颤抖的,来自于世故的紧张。
“我所掌握的权力,永远只能用于同一件事。为人民服务,是我必尽的义务。”
窗外的景色慢慢换着,街边,有些孩子走过,偶尔有几个大人,可终究是少数。
徒步行走在地上的街道的人,已经少之又少。
比起紫玉来的地方,多出的这些许烟火气,倒是恰好,不会让她觉得格格不入。
“等到了下午六点多,白班的工人下了班,有些街区的街边啊,就热闹了。带孩子来玩的,挣志愿分的社工,恋爱的情侣,采风的文化工作者什么的。”司机看紫玉一直看着窗外,也不说话,便自顾自聊了起来。
“这几年,地面的街道虽然没什么人用,修修整整,也好多次,说起来,这上面下的功夫,要是没有前几年隔三差五的恐怖袭击捣乱,得比现在好看。”
司机说着前几年,唏嘘,又兴奋。
他是个普通人。
紫玉听得出来,毕竟都是些细枝末节的事情。
送她去居所的这一路,没有了那么明显的安保,李藏沙也没再陪同。
可是她又怎么会察觉不到这一路一直没有跟丢过的几辆车。
“十年了,您说,我们这是不是和中部,也差不多了?”
微怔,紫玉明白过来,这司机,是把她当做别的地方来的外地人了,还是个,要比这里好的地方。
“比我来的地方,是要好的。”
也算是,实话实说。
“哈哈哈,我还以为您是个性格冷清的,没想到,惯会哄人。”司机高兴的咧着嘴,却又摇着头,“要是有一天,真和您说的一样了,那得好成什么样子啊?”
“哎,不管什么样,我都满足了。”
到了,是个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大楼。
是一座现代的,被玻璃幕墙环绕着的大楼。
色彩、纹路、画面,在幕墙上流转着,就算是在白天,也清晰可见,却柔和,不喧闹。
司机收了话头,只是笑着告别。
几句话,来不及感受离别,身边,就站过来一个人。
“您好,请跟我来。”
它和煦地笑着,在前引路。
若不是它的制服上用小字写着机器人几个字,第一眼,怕是分不清。
一切,都早已被安排妥当。
紫玉只需要跟着它,走进电梯,再走一段廊道,便停在了属于她的那间客房外。
跨过那道门。
不再有保护她的目光停在她的身上,这个被装饰点缀着的空间,没有窃听,也没有摄像头,安静,简约,让人一点点放松下来。
紫玉不知什么时候紧绷的神经,也慢慢舒缓,档案袋里的文件,也有了仔细查看的时间。
这里面,大部分是关于救援开拓舰队的,也就是柳子骋所在的那个地方。
给他们指引航向的方案,传输技术的方案,直接派遣舰队建立连接的方案,总之,是有很多办法。
可是,关于她们,却多是讨论和假设。
不过,在短暂的不到一天时间里,在存储单元里提取出来的一些信息,已经给他们提供了思路。
这个方案的思路里,已经有了江竹所想的雏形。
去打开那道门。
哪怕,现在他们还不知道那扇门之后,究竟有什么。
“哥,勇安这次,是不是违规了?”李藏沙一遍遍看着那封信,字迹和口吻都已经不再熟悉,只剩下一丝还未淡去的感情。
“他的人事关系已经转回北方舰队了,我是他的顶头上司,没关系。”司烟翻看着各方送来的资料,大多都是支离破碎的信息,关于开拓舰队的,关于那个可能存在的西疆外族。
他的眉头不知觉又皱了起来,沉进记忆和思考里。
“哥,北方舰队的改制,是不是快要结束了?”李藏沙问的小心翼翼,车窗外的光影掠过他的眼眸,把担忧和悲伤都扰的破碎。
“嗯,改编快结束了,取消番号的正式命令,估计过几天就下来了。这场改编已经持续了太久,也该结束了。”声音平淡,不像是在谈着什么伤心事,或者是,司烟早已经接受了这一切。
“对了,你在军区参谋部待的怎么样,要是合适,就转正吧。不过,要是不舒服,反正现在只是借调给他们,我们还有的选。”司烟合上文件夹,揉揉眉头,只休息这片刻,也没什么。
“哥,我想念星空了。”
“也好,北方舰队原来的建制都只是拆出去了,各军区的士官学校和空天军学校,都在支援军官和技术兵种的空缺,组织上,确实有需要。只是,级别上,肯定不如留在参谋部。”
李藏沙抬起头,天很蓝,阳光透过天窗,柔和,却也耀眼。
“哥,疏惑不是在边防,参谋部离舰队太远了。”
“好。”司烟笑了笑,像是在调侃他,“你们谈了这么久了,这边也安定了,是不是在准备结婚了?”
“看他,好不容易,他也有了属于自己的事业……”
月亮在光滑的大楼幕墙之间缓缓沉去,月光在夜晚的静白色灯光中穿行,悄悄地,不知道落进谁的窗户。
属于夜晚的清冷光色,都被昏黄的台灯消解,又是一夜未眠。
小小的,一朵嫩嫩的绿色,困的弯了弯,像是打了个哈切。最终,还是妥协,悄悄附在袖边腕口,将自己打了个结,玉镯似得,悄悄睡去。
紫玉将那些草案分成两部分,她睡不着,哪怕是在昏黄的光色里,也养不出困意。
腕处的悉悉索索,招惹去她的目光,却只看到静静地留在腕上的藤环。
睡了。
重症监护室里规律的轻响,还在一点一滴的过着时间,紧张的挣扎的心跳,终于渐渐平复,呼吸,也慢慢沉下,像是沉入了一场新鲜的梦。
等夜色悄悄变薄,一点点褪去厚重的颜色。
等台灯下的昏黄,被淡黄的初阳消解,她睁开了眼。
看到的,是沉在睡梦里,卧在桌前的,那个孤身离开,带走了她的灵魂,却没有带走她任何一片新叶的人。
“姐姐,我在你为我塑造的身体里……”
“睡醒了。”
紫玉并没有睡很久,她只是太累了,像是昏过去的。
她扶着桌子直起腰,看向窗外,天光正好。
这一次,和住在军区里不一样,没有卫兵,也没有接待,只有正好的阳光,和正在呼吸的城市里,自由的空气。
信息,也都停在前台,等她得到充分的休息,或是在这里逛一逛,再谈。
紫玉翻看着那些打印出来,再递到她手中的信件,不多,只有两封。
一封,是半夜寄来的,上面只有寥寥几句,到头来只有一个意思,就是他们已经提取了所有的数据,最后,还给了研究所的地址。
另一封,是早晨寄来的,上面,是线索。
紫玉看向第二封信的末尾,没有落款。
“你好,方便帮我看一下第二封信的发件人吗?”
前台摇摇头,她的眉头皱了皱,也有些疑惑,“没有,像是,从公安内网发来的。”
“好,谢谢。”紫玉没有纠结,这些信息线索,是否可靠,不应该是她来判断。
她走出门去,却才想起,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找一辆车。
“小姐,我是您的向导。”
伞,悄悄遮过来,刚刚有些刺目的光色,都被短薄的蕾丝莎边挡下,室外炎热的体感温度里,像是掺了冰,找那来源,隐约,就在身侧。
“叶舒兰·柔温丝克洛芙特。”
她的眼睛里,是冰蓝色。
“紫玉。”伸出手,触到的,也是冰冷冷的指尖。
“听起来,是个属于自由时代的名字。”叶舒兰轻轻笑着,把第一眼冷冰冰的印象,几乎融出水来,“要去研究所吗?”
“嗯。”
高塔,弧光,向几个方向分流,从地面抬头看,像是,光的来处。
仔细看,才在那淡蓝色的弧光里,看出车流来。
“交通塔,我们在这领车。”
波光,在车道的两侧流过,引导着方向。
没有司机,只有前方的挡风玻璃外,被半透明的波光遮拦的景色,还有些平行的光色。
这淡淡的一层光华,为下方静静浮动着的城市,加了许多神秘和梦幻。
“叶舒兰。”紫玉收回看向外面的目光,回过头,发出声,却说的有些犹豫,名字这件事,对她们好像很重要,“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舒兰,或者,洛芙特,都可以。”叶舒兰·柔温丝克洛芙特笑着说。
“舒兰,这里有多大,我看不到尽头。”
“从城市的一端,去另一端,坐车的话,要两小时,开车走地面高速的话,大概一个小时吧。”叶舒兰端坐着,像个尊贵的公主,“不过,很少有人会认真地穿过一座城市。”
“为什么,没有时间吗?”
“在这里,是因为还不够安定。在更远的地方,则是因为,这不够填补绝大多数人的精神需求。”叶舒兰看向地面,在紫玉看不到的那双眼睛里,流露着些许哀伤,“毕竟,徒步能算是什么伟大的成就呢。”
“完成其他人无法完成的事情,甚至是不愿意完成的事情,也终究会成为发展的一部分,铸造起伟大的成就。”紫玉陈述着,俯视着行星上的人类造物,这样的景色,能走进去,一步又一步,怎么能不惹人幻想。
“很少有人,会真心这样想。”叶舒兰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端详着这个从未听说过的重要人物,她微笑着,微微低下头,“耀眼的成就,总是最吸引人的。”
“人们总是飞蛾扑火,前赴后继,为人类的发展,献上一切。”叶舒兰轻轻地,诉说着她的前辈,与她的未来,“或许,您也一样。”
叶舒兰那一双剔透的眸子,慢慢抬起来,正与她回转的目光对上,便,静静等待着任何可能的回答。
“或许,我生在这里,又长在这里,恰巧,再一次成为我今天模样,我会梦想,成为一个徒步者。”
“啊,哈,”叶舒兰轻轻笑出声,眸子落下,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只是说,“您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如果,”紫玉却不放过,倒是饶有兴致地追问,“我是说如果,我真的只想做一个徒步者,那么,人类的火炬,还会保护我吗?”
紫玉的视线,追上了她低垂的眼眸,在她听到这句话,轻轻抬眸的时候,将她看得一清二楚。
“我所投身的,人类建立的属于共同体的长明的火炬,会永远保护每一位公民,为他们驱散黑暗,为他们照亮方向,为他们抵御寒霜,为他们,赶走,甚至消灭一切,自诩捕食者的威胁。”
那是一双,怎样的眸子。
像是,藏着紫玉的故族世代信奉的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