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我个人而言,我认同一位徒步者的成就,也认可,他对人类文明做出的不可或缺的贡献。”
交通塔的入口,将阳光遮住,只剩下引导波光的淡蓝色,柔和,却什么也看不清。
等了一会,或许是一分钟,也或许没有那么久,柔和的白光才洒下来,车门解锁,出口也出现在不远处。
“你会和我一起进去吗,舒兰?”紫玉虚扶着车门,看着不远处长长的入口,转过头,看着身边停下脚步的叶舒兰。
叶舒兰轻轻摇头,露出些许歉意,“很抱歉,我没有拿到许可,另外,我还需要保证这里的安全,晚一些,您可能还需要从这里离开。”
紫玉慢慢走了几步,又看向她,像是在告别。
“也就是说,这有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叶舒兰仍旧握着她的伞,还在微笑着,“不论如何,我都会期待和您的下一次见面的。”
“再见,叶舒兰……”紫玉的声音顿了顿,她揣摩着发音,尝试用这个名字原本的,绕口的古音节,“柔温丝克洛芙特。”
“是,Ravenscroft。”
唇齿间轻轻飘出的声音,没能追上她离开的脚步,和那几个错音一样,穿过轻颤的蕾丝,飘散在空气里。
走廊并不长,只是在门外看不到头,准确说,是一种光学伪装。
在这个短短的走廊尽头,另一个向导已经在等她了。
“又见面了。”李藏沙站在走廊尽头的灯光下,衬得肤色有些黑,推开门走进去,在冷的让人发寒的白光下,又白了不知道几度,“室内会比较冷,您在这里看到的一切,都请严格保密,同样,您带来的数据,也不会有任何人泄露。”
“是有什么变化吗,今天的氛围,怎么更严肃了?”紫玉打趣着,今天没见到几个人,却每一个都您、您、您的称呼着,还有些不适应。
“书记昨晚在临时常务扩大会议上做了汇报,阐述了您的情况,在系统上,您现在是唯一未知开拓领的特派联络员,在一些事情上,需要有些形式,以保证您行事便宜。”李藏沙在防爆门前站定,这条路上一路都没遇到什么人,甚至这扇大门前都没有卫兵。
滴——
提示灯闪了闪,解了门锁。
“同样,也会把暗地里一些人的目光,从您带来的珍贵资料上,转移到您身上,我相信,以您的能力,可以在我们的保护下,保证自身安全。”李藏沙推开门,嘴上直白地说着那些应该委婉流露的情况。
“不过,就您带来的数据里,更多的情况,目前只有少数人知道,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毕竟,开启一个定向虫洞,是很危险的行为。”
他们做得到。
这是紫玉听完这一切之后,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我能理解,你们需要问什么,会给我一份问卷,还是直接询问?”
紫玉跟着他的脚步,走向这座研究所的中心,却不用走到中心,这座修建了不到十年的研究所里,已经积攒了足够多的,可以超越链接未知文明遗址的定向虫洞的秘密。
“没有那么严苛,只需要了解一下您的生活,比如朋友、社交、工作,或者是党组织和活动,就像是分享您的日常一样,涉密的部分,您可以考虑有所保留。”
穿越了几个需要刷卡的闸门后,李藏沙终于带着紫玉走到了最后一道门前。
“出于友谊,我提醒您,进入这道门之后,您的一切行为,都会成为评估内容。”
门,被李藏沙打开了,可这一次,他却没有走进去。
“不过,请放心,这一次会谈,您会知晓我们可用的技术,至于我们所需要的,不会太严苛。”
紫玉站在那扇门前,看着里面空荡荡的屋子,向侧边看了一眼,明白过来,这扇门之后,应该还要再打开一道门,而那扇门,是李藏沙现在不能进入的。
“谢谢。”紫玉转过身,微笑着,对李藏沙轻轻点头,“一会见。”
“一会见。”
李藏沙轻轻关上那扇门,不看,不闻,更不会问。
只剩等待。
紫玉站在单向透明的玻璃前,看着里面的人把整理好的材料一份一份放在屋子中间的那张长桌上,又在对向的另一道门出去,很快,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年纪有些大的那个走到门前,最后整了整领带,回过头和坐在桌前的那个年轻人交流着眼神,点点头,他便打开了那道门。
“紫玉同志,又见面了。”
不知道是因为熬了夜,还是穿的太正式,今天的钟南更显老态,可他的出现,多多少少也让紧张的未知松动了些。
“钟先生,”紫玉微微弯腰,与他一起落了座,最后,对着坐在上手的司烟轻轻点头,“书记。”
两侧的单向镜透不进阳光,在看不到的另一侧,没有人,也没有摄像机。
空荡荡的,不会留下任何记录。
叶舒兰等在出口,数着时间,距离约定的离开时间越来越近,那里,却还是没有人。
或许是可以提前下班了。
塔外的阳光,也不再像来时那样明媚,染上了温暖的颜色,却也明亮。
战舰越过晨昏圈,进入昼半球的上空。
重症监护室的舷窗,也落进来过滤了辐射和大部分亮度的温和光线。
青藤仍是在安睡着,哪怕所有的生命体征,都已向好。
不过,她的眼球在运动,睫毛也在无意识的颤动,或许,她只是在做梦。
“我明白,这一点,不用担心。我们有丰富的种族融合经验,目前,在实控宇宙中,能和人类和平共处并进行政治协商的种族,一共就有三个。”
紫玉的袖子里,那株小小的细藤像是睡醒了,颤巍巍伸了个小小的懒腰。
鬼头鬼脑地在袖口探出一小片叶子,颤了颤,蹭痒了紫玉的手腕。
“现在来看,通过虫洞迁徙来的,大多只是个体,所以,并不会有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如果有几个种族也需要接收,维持虫洞的成本和可能,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叶子缩了回来,听得有些无聊,刚刚恢复精力的她,倒是更像看看这里有什么特别的。
“另外,数据中还有很重要的一个根本性设备,就是领航信标,可是,文件中没有这种设备的要求,就连基本参数、通讯媒介这些基础的信息都没有。如果我们无法了解这些,这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小细藤刚刚伸了一半的懒腰,被这话打断,颤了颤,又伸出片小叶子来。
“我想,这一定不会是一个低级错误。”
那个清利的男声顿了顿,像是在做了许多铺垫之后,终于要引出正题前的郑重。
“最先,我们认为,你们是开拓舰队的后代。”
“可在三两八舰上发生的一切,把这个推测完全推翻了。你们拥有超越人类的能力,面对着,我们完全未知的敌人。读取到你带来的数据之后,我们才对这个敌人有了一些了解。”
“也是这份数据,让我们认为,开拓舰队、你们还有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三个点。所以,我想……”
那个年轻男人在桌上那个立体的投影上,将左下角的一个点放大,再放大。
终于,显露出了一个与其他地方完全不相连的点。
“这一切的基础,可以与未知文明遗迹建立双向定位信息的领航信标,是不是在这个,你们已经接触过的地方?”
那男人认真地看着她的爱人,想要得到真诚的,值得信任的答案。
“那里的人,是不是在等着我们,去找他们,去接你们?”
那男人的声音里,藏着另一种情绪,是侥幸,是期待,是一种,很容易落空,然后受伤的情绪。
紫玉,在这样的期盼下,摇了摇头。
“不,他们没有。”
细藤轻轻地,将袖口又撑开了一些,她看着那个年轻一点的男人,他的眼睛里,是那种悲伤,却更多担忧的眼神。
“他们在组建新的舰队,我如果记得没错,他们把那个工程称为,五□□工程。”
“他们……”紫玉有些小心翼翼地问,“他们是不是没有星际航行的能力了?”
那男人看着她,眼睛又亮了起来,可听到这个问题,却流露出疑惑,紧接着,是很明显的收敛。
“很遗憾,我也不知道,我们知道的信息,都太老旧了。”
细藤放下撑起来一点点的袖口,又缩了回去。
明明就是不行的意思。
可她突然僵了一下,又转向袖口,想钻出去说什么,却还是没有。
如果不行,那,和江竹的交易,带她们逃到这里,本就是骗局。
如果江竹没有安排她们来到这里,那她们最终逃到的,就会是另一颗逃不出去的行星。
可是,江竹安排了她们来到这里,那就意味着,她早知道这一切,她从来没打算,只依靠他们的帮助。
那,那些帮她消灭叛徒,打开信标的人……
他们或许是图谋她们的能力,也或许是为了同一种信仰而无私的奉献,不论如何,这场交易都……
小小的细藤,悄悄地趴下了。
这不公平。
也不正义。
“请放心,我们会尽力和他们取得联系的,甚至开拓新的航线。”
司烟低下头,不与紫玉对视,他开始收拾桌上的资料。
“同时,我们还会研究其他方案……”
“书记,”紫玉打断了他的话,她站起来,站的和司烟一样高,“你们需要多少时间?”
“时间对于这件事没有意义。”司烟没有抬头,他只是,陈述着,“如果数据没有错,你们来自于一个类似于黑洞结构的空间,这意味着,那里的时间,相对于这里,会十分缓慢,甚至,在我们的观测下,会接近于冻结。”
“我给您举个例子,”司烟将资料递给钟南,他像是整理好了情绪,抬起头,直视着紫玉,“您见过的那位同志,柳子骋。”
“如果那颗行星的引力与这里相近,那么,你们上一次见面,可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十年,或者五年,都有可能。”
“这要取决于,您见过他们后,又用了多少时间,来见我们。”
“或许是几分钟,也或许是几小时,但是,这又取决于,您所在的地方,引力势究竟有多么低。”
“您能明白吗?”
时钟,在随着指针的跳动,发出响声。
混在江竹的心跳声里,在黑暗里跳动。
“差不多了。”
全视之眼黯淡的光辉,正在缓缓恢复,祂又短暂的沉睡了。
以至于,在虫洞中狼狈掉出的覆歧,遇上了在这里守株待兔的筝迁锦。
她还穿着送走紫玉与青藤时的那一身白衣,那是繁重的礼服下,最贴近中衣的素里。
江竹在Hdan这短暂的重启休眠的时间里,轻车熟路地植入了下一次的后门,同时,也为那两个被标记的孩子,重新赋予了身份。
趁着紫玉和青藤不在,这两个被她们救下的孩子,还没有在系统内和她们建立联系,江竹轻而易举地,将这两个孩子的新身份,挂在了她们两个名下。
等Hdan醒来,他检索到的,只会是几个有着真实时间戳的事件。
包括,被筝迁锦轻松抹杀的覆歧。
那个逃回来的上使,正跪在她的裙衣下,死的悄无声息。
“这些时间,应该足够了。”江竹在怀中取出怀表,看着跳动的指针,“毕竟,她都逃回来了。”
“祂的重启,会导致一段时间的引力抖动,时间差值会发生扭曲,再等一等吧。”筝迁锦抽出刀刃,散开束缚住覆歧的圣光,任那些没了生机的黑雾溃散。
“祂不会睡太久,那两个孩子也要醒了……”
睫毛微颤,光穿过光怪陆离的虹膜,走过崎岖的瑰丽纹路,跃进瞳孔,张开的眸子,抓住每一刻的光色。
吱吖——
是门推开的声音。
叶舒兰回过头,走出来的,不是她在等待的人。
“她们离开了,你的任务结束了。”
藤蔓,舒展着嫩叶。
汁液在纤维之间流过,像是心脏泵动的血液,带来新的下一秒。
门,打开一条小小的缝隙。
安抚信息素在门后溢出来,目光,落在床上的刚刚转醒的两个小家伙身上。
“瞧,我们回来的正是时候。”
紫玉看着睡眼惺忪的两个小女孩,像是两块白白的软玉,轻轻揉着眼睛,紧挨着,看着这个刚刚住进来几个小时的房间。
“姐姐,这是,”青藤的意识,已经从分身的手腕回到了本体,她就在紫玉的身后,看着孩子,也看着她,“我们的孩子吗?”
“当然。”
紫玉顿了顿,想到了什么。
“不过,也要问一问她们愿不愿意。”
青藤轻轻把门关上,笑着摇摇头。
“在那之前,我先去买一些香香的,好吃的早餐。”
“要小孩子能吃的。”
“她们几岁?”
“五六岁吧应该?”说着,紫玉找出回来的时候,江竹递给她的身份卡,“六岁!”
这里,也没什么给孩子吃的东西。
不过,她们也不是必须吃人类吃的东西,摄取热量和营养就好了。
只是每个物种都不一样。
所幸,在焦头烂额的时候,对这里存在的绝大数种族都有所认识的星貂,已经出现在了她们所在的街区。
“你们两个,从哪捡来的这俩宝贝。”星貂稀罕地打量着眼前端坐着的两个小女孩,不过很快,她们两个就悄悄瞥着嘴角,小心翼翼地活动起来。
“如果我说,是突然出现在我家的,你信不信?”紫玉不想说,只一味打着叉。
“不信。”星貂耸耸肩,又仔细看了看两个小孩的瞳孔。
“星姐姐,她们醒了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呢。”青藤轻轻把沙发上的两个小孩拎起来,放在餐桌前。
“你们,这么残忍?”星貂瞥了她们两个一人一眼,只是捏捏两个孩子还有些婴儿肥的小脸,终于说回了正题,“她们只吃两样东西,灵魂,或者供奉。”
“嗯?”
除了星貂,另外两人都微微睁大了眼,有些摸不着头脑。
“意思就是,有人相信她们存在,她们就存在,而她们,也会因为死去的灵魂存在。”
“准确说,”星貂轻轻揉着臧盤的小脑袋,“只要她活着,她相信,那么……”
星貂握着她们的手,放在了一起,“臧褩,就会存在。”
“死亡,会蔓延她们的力量。她们是宇宙的荒漠,会诞生在文明陨落的地方。”
“是宇宙的分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