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突如其来,又存在不久,现在正消散的风暴,好似,宣告了他的去处。
轰——!
雷声,穿透了据点厚重的隔音墙。
像是去而复返,却迟迟,见不到人的踪影。
“星貂阿姊,给。”
臧盤伸直了胳膊,有些害怕,却还是把明光的残赫递向她,“阿姊,不难过。”
“不难过。”
泪,在她的脸颊上划出弧线,滴落,摔得粉碎。
“我会去找你最喜欢的那颗星星,留在属于它的行星上,等着你。”
“那里,会有海洋,会有大河。我,会随着飞鸟迁徙,飞过平原和丘陵,飞过连绵的山脉,飞过深处的荒漠,抵达另一边的海岸山脉。在那,我要搭上一艘船,或者,只是一块顺着洋流飘动的木头,向极点去,去看冰川,去看雪。”
“你一定会找到我。”
“就像,我找到你那样。”
风暴,在整片熔岩之海上席卷而过,却没在错误的区域落下一颗电光。
这世界上所有的沧海一粟,都迷失在搜寻者不再回头的那一刻。
“找到我。”
坠落,坠入风暴的伊始,坠入溃散的影子,坠入走不出的虚无,坠入,坍缩的赫。
星貂的眸子,倒映着整座星空。
臧盤低下头,她还不懂,却也在心疼。那双水润的眼睛,叫人破碎飘零。
是又一次的不辞而别,却再难寻获。
这个小宇宙的空间是那样小,小到足以叫她轻松了解,被禁锢的抑郁。
可外面的宇宙是那样辽阔,叫她怎样才能找到那个人的灵魂。
“阿姊,你饿了。”
咕噜噜,这不合时宜的声响,紧随着臧褩奶奶的声音响起,响的刻意。
是青藤搞出来的,只是悲伤中的星貂,已经没有精力去分清。
“我累了。”星貂摸了摸臧褩的头,又把臧盤搂到身前,笑着看着她们,摇摇头,转过身子看向紫玉,“我想睡一会,等饭好了,你们叫我。”
青藤抱起昏去的星貂,将她放在藤床上,褪去她的纤维服,擦去她脸上因为高温大量分泌的汗水与油脂。湿热的毛巾,一点点将她身上擦净。藤递来一套宽松的睡衣,柔适似水,轻同羽毛,遮起她的胴体。
行藤轻轻地将她放在床上,青藤走回紫玉身边,从星貂昏过去之后,紫玉就在那里没有动过。
“有其他人的痕迹。”紫玉指向气阀舱,那里,她捕捉到的光子,正呈现出属于过去的斑驳画面,“她像是,来确认,来观察。”
臧褩暗暗松了口气。
“姐姐,两个小孩子还没午睡呢。”已经不是中午,青藤笑着,只是想让两个小孩躲开。
“阿姊,困……”臧褩适时地揉了揉眼睛,牵起臧盤的手,准备回自己的床上去。
等两个小孩挪着步子走回去,藤悄悄挡在门前,看着有没有人出来。
“姐姐,好了。”
空荡荡的大厅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黑暗从角落蔓延出来,像是要伺机而动。
“我想再检查一次卫星影像,残舰山不是火山,我们在山脉里走过,那里的地质化还没完成。”未知的人,巧合的卫星影像,恰逢其时爆发的火山,这一切,如此巧合的串起来,叫紫玉很难不去想这是阴谋。
“姐姐,我陪你。”青藤看着她眼中的血丝,轻轻挽住她身边轻轻垂下的光纱,青藤将她的疲惫都尽收眼底,却不说,她不甘心。
紫玉将那条短暂的模糊的影像看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活跃的地质状态是真的,卫星坠落也是真的,就凭着这么一个视频,怎样也看不出它们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
“路,我们去的路,是怎么发现的?”紫玉眼里的血丝更重了,她一定要找出一个方向。
“日志,我没读完,只是随手翻了一些,随机的,最多是看了时间和短标题。”青藤把日志调出来,停在目录那一页,看不全,只是一部分,却也密密麻麻的看不清。
目录上每一条短标题的文字长短甚至都是一致的,根本看不出哪里能够引导人。
就凭目前能看到的这些东西,要是真有人去引导,那这个人,只能是内鬼。
“姐姐,她总会再出现的。”
青藤和紫玉都不会怀疑她们这一行人中会有内鬼,只是现在的线索少得可怜,就连证明那个引导者的存在,也只有紫玉在光子中捕捉到的不清晰的影像。
紫玉点点头,不再去看那日志,也不再重播那段毫无破绽的影像。她想了想,像是拿定了主意。
“我们再出去一次,等熔岩冷却,我们去喷发的次峰。”紫玉抬起头,看着暂停在次峰画面的影像,“痕迹是不会被彻底消灭的,只是,会有眼睛捕捉不到的东西。”
“好。”青藤就坐在她旁边,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将她勾住,挪不开。
若是要挪开,或是逃了,紫玉会心疼,怕她伤了心,“累了吗?”
“不累。”青藤轻轻摇头,微微倾着身子,更近了些,“我要陪着姐姐。”
“休息吧,等晚饭再醒。”紫玉含着笑摇头,疲态掩了又掩,还是藏不住。
“我要和姐姐一起睡。”
“那是睡,还是不睡?”
“呼——”湿热,落在冷冷的耳垂上,叫人打颤,却还未停,“睡……”
“不睡,都要姐姐。”
呼——
气吐得沉。
腰肢轻轻扭着,睡的不太安稳。
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间,只知道,睡的肌肉酸软。
鼻尖,垂着不知道是谁的发尾,侧头,躲过去,又被抱住。
一张小床,躲不开,错不过,总是挤在一起。
两种香气混在一起,体温纠缠着发热,更浓郁,就叫暧昧的鼻息,将睫毛吹颤。
“别看。”臧盤小心翼翼探出的小脑袋,被臧褩轻轻摁了回去,抬头,臧褩还在看。臧盤撇撇嘴,不太高兴。
“我也不看。”臧褩低下头,捂住她的眼睛,“我们出去。”
唔——
“咋啦?”臧盤看不见,抬头,还被捂着,只能抬起手去摸,却只抓到衣角。
“阿姊!”臧褩有些惊讶,她眼睛长的大大的,抬头看着眼前那个人。
“饿了吧?”星貂蹲下来,揉揉她们的头,睡衣的袍袖蹭着她们的鼻头,一阵阵沁人的淡香钻进心里头,痒痒的,“在躲什么呢?”
“没,没有。”臧盤有些结巴,可爱地眨眨眼,抓起臧褩的袖子,红着脸跑走。
星貂笑了笑,任由她们两个跑走,手里端着的早茶,轻轻放在门后的桌上。她不看,也不把她们叫醒。就要食物的味道,去挑逗她们的睡意。
门合上,屋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到。
沉寂的,只能听到呼吸声。
一天一夜,早茶冷了,也分了层,糕点也各自化了模样。星貂没睡,屋里的人也没醒。两个小孩子吃了饭就回到自己的舱室,或是说话,或是打坐,到了晚上就睡觉。
枯燥,没什么玩的东西,好的是,不哭闹。
星貂坐在那副甲上,捧着那块黑的发亮的石头,发呆。这样安静的环境里,允许她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只是发呆。泪水流不出眼眶,都流进心里,那里早是一片汪洋。
直到紫玉扶着门,迎向这几天来的第一缕亮光,气闸舱门旁边,也没了回来时的一片狼藉。
外面的熔岩已经冷却,风暴也早已过去,几处阳光窗在评估结构强度后,又打开。
紫玉伸出手,感受着阳光,透过顶处的窗看,那只是云层的缝隙里,短暂落下来的一道光。
很快,阳光变成了阴影,只是有些颜色。
“醒了?”
循着声音,紫玉看过去,是刚从厨房走出来的星貂。
她在笑着,和过去没有什么不一样。
“在做饭?”紫玉问着,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三人份,一份是给孩子做的,都还没做好。”星貂原是往补给舱室走的,应是要取什么落下的东西,“小青醒了吗?要是醒了,我加两份。”
紫玉回身看看,她还睡着,可是没了一起睡的人,不老实了许多。
紫玉笑着回头,“快了。”
刀叉的杂音,在盘子上撞在一起。
吃的急,就算再端庄,也会丢掉一些礼节。
最安静的反倒是明光那份。
明明没什么两样,只是少了个人,这顿饭却压抑了很多。
“我找到了遥感卫星坠落的大致区域。”还是星貂先开了口,“下午我要去,我会带五天的补给,找到它,或许从残骸上,能找到线索。”
“比如,它可以受哪个地方控制。”
紫玉和青藤都没有反对,哪怕遥感卫星坠落的位置是一个大片的区域。
外面的熔岩刚刚冷却,新的遥感地形图还需要据点勘测,她们怎么样都要等待。还不如叫星貂有些事情做。
况且,还是有意义的事情。
“在哪?”青藤还是问了出来,“如果真的有其他人,我们应该一起行动的。”
“不远,就在东边,那边没有被熔岩覆盖。之前的两次风暴在这里制造了一片压差带,让残骸的定位信号离我们更近了一些。我要抢在其他人找到那片残骸之前,毕竟定位信息是未加密的。”
星貂收拾着身前的餐具,没说要不要一起,不论怎么样,她是一定要去的。
“我可能要找很久,很久。也可能会一无所获。”
她说着,冷静,冷的像是一台机器,却慢慢随着话语停下了。
“我们去搜集点寻找那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窗口期,可能就只有残舰次峰平静后的那么一点。我想,我还是要顾全大局。”
她说的不轻松,却说的斩钉截铁。
“我说明白,我的立场,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我是要找出来,明光的事,是不是意外。”星貂还是抹了抹眼泪,明明泪都在眼眶里,落不下来,“你们还没正式入党,但是也要讲组织纪律的,要完成任务,救外面的人。”
“不。”紫玉放下刀叉,面前这顿饭,不应该有人吃不到,“为了任何理由,放弃同志,放弃真相,都不符合我们的理想。”
前赴后继,摔在地上的高翎红袍,就在眼中,就映在桌布上。那是生与死,永远无法挡开的理想。曾经,为了同志,为了理想,毫无条件洒在她们面前的鲜血,将她们牢牢牵在一起。
“不扫去这个威胁,我们完不成我们一定要完成的事,我们就去求一求这个线索。”
臧褩站在门后,臧盤在她身后探出一颗小脑袋,两个人都看着外面,从刚才,一直看到餐桌变得干干净净,三个人都走向装备库。
等的她们两个的饭都凉了。
那道门后,还是走出三个高大的人。
“好好吃饭,不要乱跑。”青藤的声音在两个小孩耳边响起,吓得臧盤向后跳了出去。
原是一根藤凑到了她们身边,“听话哦,我都看得到。”
藤弯了弯,拍在两个小孩肩膀上,又缩到阴影里去。
“早点回来!”
“会的!”
摆摆手,空荡荡的据点里,又只剩两个小孩。
臧褩想,这是放心据点足够安全,还是放心她们两个有足够的能力自保。
可是外面,掺着银灰碎纹的黑岩遮盖了整片玻璃化平原,红色仍在随着热风呼吸,砂灰打在甲片上,发出沙沙的打磨声,却也很快被拾音系统屏蔽。
她们绕着据点走了半圈,终于看到东方的样子。
那里,是一片银白色的石林,崎岖孤傲的石碑柱像是一颗光秃秃的老树,一颗又一颗凑在一起,变成一片石林。
风从石林中撞出来,发出一种诡异的响声,像是坏掉的哨子,又像是细长的号角,是一种哭嚎,是为文明的永远哀悼。
这种哀悼,将持续到风化将整座石林侵蚀殆尽的那一天。
“讲真的,这是什么鬼地方,和巨人乱葬岗一样。”紫玉眺望着那片石林,仰着头已经有了站在石林下的感觉。看久了,甚至有一种整片石林要倒下来的感觉。
再走近一些,巨大的石碑柱更大了,却还是很远。
直到一个小时后,她们才真正走到石林下。
单单是一座石碑柱,就有一座摩天大楼的大小。站在这样的石碑柱前,是看不到顶端的,只觉得,它好像链接了天空。
“这是个被高温金属蒸汽风暴快速金属化的大型定居点。”星光轻轻将星貂面前的一小块表面覆盖,像是腐蚀一般,极快的,将那石碑柱解出一个可堪通人的洞。
星光落进去,放出些许微光,看进去,终于能看出一些建筑模样。
同样的,还有许多金属化了的骸骨,没有任何风化的软组织,只有骨头。已经金属化的骨头。就连检测都做不了,根本无法提取这个种族的生理特征。
这里确实是一座荒败墓园,每一座庞大的或是相对矮小的石碑柱里,都住满了被封禁了无尽岁月的灵魂。
这样的石碑柱,在这里,根本看不到尽头。
呜——!
哭嚎声,从那个空洞里,直冲出来,那阵风掀起无数的金属颗粒,沙暴一般拍在几人身上。
只是短短十几秒,像是曾经被束缚的灵魂们,一股脑都冲了出来,那幽白色的风暴,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幽白色的金属痕迹,在她们的外甲上留下浅浅的,却繁复又诡谲的纹路,象征着死亡、自由和解放。
“这哪里是乱葬岗,这就是无辜者的地狱。”紫玉的目光冷极了,那场几百年前以种族覆灭为终极目的的战争,叫所有曾经不平等、不同经历的生命,都狼狈地、被迫地堆叠在一起,变成一堆,被金属蚕食的骸骨。
没人再能从这些骸骨上,去推测他们曾经的模样。就像是,将他们的存在抹去。就算找到他们存在的寄托物,也无法探索,不能找寻。
“姐姐,这里不对劲。”青藤环视四周,她已经悄悄将藤放出去了好远,却始终没有找到有人来过的痕迹,“这里距离据点那么近,怎么会没人来过?”
青藤已经蹲了下去,她摸着地面,这里的地面对比起据点和残舰山脉附近,金属化的程度明显要轻微一些。
“我们来的路上是不是错过了什么?”青藤抬起头向两个人求助,“你们有没有注意到缝隙或者是断层?”
“什么意思?”星貂回忆着,紫玉则是顺着光线向回搜寻。
“如果我猜的没错,这里应该是因为残舰次峰剧烈的地质活动,而挪移过来的地壳。”藤蔓已经蔓延到了极限,却还是没有将整座石林探索完毕,“也就是说,这个地方,很可能从未被发现过。”
“意味着,我们或许会有前所未有的收获,或许,也会面对前所未有的危险。”
白色的幽灵,在石林的上空游荡,破碎的铁穹,隐藏在石林的尖塔之中。封闭的高塔,把意识用作活跃的量子元件,将残存的意识活动熔炼为活跃的能量。
这里,是祂的母族曾经的母星,这里布设着全视之眼的第一组末世根服务器。
那些在文明灭亡之前,抛弃道德和伦理做出的选择,正赤条条地摆在她们面前。
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而被发现。
“我们距离定位器的信号并不远,只有不到一百公里。”星貂查看着遥感卫星还在持续发送的紧急定位信号。这个距离,意味着要么这段石林并不算广,要么,就意味着这段石林位置的改变,发生在遥感卫星坠落之前。
“小青,沿途做好标记,我们先去找遥感卫星。”紫玉很快明白过来,她看着这里的这些石碑柱,她想,有一天,她一定要将这些悲剧的盒子都打开。
就像,打开她们身上的枷锁一般。
要将这一切强加于人的、禁锢的、悲剧的盒子,统统打的粉碎。
“我所投身的,人类建立的属于共同体的长明的火炬……”
紫玉想起了那双骄傲的眼睛,这一刻,她好像是彻底明白了,叶舒兰和她见过的那些人类到底是要为了什么而奋斗。
智慧生命,会为了彼此的悲痛命运而哀悼。
也都会走上,为了共同的命运,寻求解放的道路。
这是我们的必然。
“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将这些悲剧的盒子都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