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回来。”
湿热,在脸颊融化。
大厅的光,被闭合的舱门遮挡。
漆黑里,只剩下小小的观察窗,投进一缕光色。
落在甲上,停在面甲下。白的,叫人想家。
站到正中,那小小的一条光带停在脚下。
噔——!
灯带打开,已经完成释压。
面甲附加面甲还未落下,元件层也未闭合,光还进的来,她还能用肉眼,去看一看这个世界。
“等我回家。”
通讯器震了震,又恢复平静,疲惫,将人拖入深渊,挣扎,却不苏醒。
黑雪,在屏幕中一颗一颗一粒一粒,落到她的肩头。
也,一片又一片,遮去她的身形。
公频的呼喊,一遍又一遍,在电磁波中震荡,在岩浆之海的边缘,她搜寻、等待,期盼着哪怕是一点点的亮光,哪怕是一颗属于藤叶的飞灰。她愿意搬起石子,一点点填平这片海,去抓住她的朋友。
她踏进那片无法吞噬她的海,叫人类的造物替她抵御致命的高温。她要走进去,她要她的朋友,哪怕因为她多那么一丁点希望,也不能放任,亦不能辜负。
她踩在那片看不到尽头且不知深浅的熔岩汪洋前,注视着告警的温度提示,任由溅起的熔岩落在脚边,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背叛”。
绝不。
决不!
岩浆没过她的脚背,还在向上攀着。
吞下小腿,还在向膝盖蔓延。
最后,在她的大腿下侧停下。
这时,她已经走出很远,远到,站在岸边,已经看不清她的背影。
紫玉听不到电磁波里的呼喊,也未看到遥远的距离,可她却还是走向星貂与明光走过的方向。她想,就是那里了。
最终,她走到了,走到了星貂和明光曾经走到的地方。
那里的断崖、营地,或者是那把刀,都不在了。
只有那一天的光子,在一天多的光路程之外,还保留着他们留下的影像。
紫玉已经知道了他们经历了什么,也知道他们已经离开。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不是她们放弃了他们,是从一开始就错过。他们是安全的,这比什么都要让她安心。
只有护在心口的藤,叫人摸不清楚状况。
在这片汪洋之中,就算有紫玉的保护,也不会太好过,总会不可避免的萎靡。可现在,随着紫玉的恢复,甚至是壮大,青藤最后的这一株本态,竟然也随着健康了许多。
甚至,也更真实了。
这不正常,比较,她只是个碳基生物而已。
这不应该。
记忆体晶格开始震颤,黑色的雪,一点点,变成洁白的花瓣。
炽红的岩浆海,平静下来,化作金属的颜色。
不远处,为数不多的探出熔岩的晶石,被光晕遮盖,看不清,看不穿。
“保护我……”光晕里,她的声音模糊,像是从一个遥远的时空,穿过不可逾越的屏障,穿越至此。
“保护姐姐。”
气若游丝的声音,断去了,光晕,也随之散去。
在冰冷的合金地板上,在光辉碎散,寻不见恒星的封闭空间里,藤蔓正在褪色,粉白色的花朵震颤着,像是万花镜破碎的一角,在四散的光辉中,留下最后的凄美色彩。
“不要——”
下意识地,紫玉伸出手,将这个小空间内所有将要碎散的光辉都停住,引向她。
可是,那些光辉明明停住了,却不听她的,不为那株将死的藤续命。
像是有另一只手,越过了她,且不容她质疑,也不容她逾越。
那些唯一可能救下那株藤的光辉,聚集在她的身边,一点点将整株藤覆盖。
消散的意识,剥离的灵魂,甚至是承载意识的最后一丝生物电,都被禁锢、保留。
最后,转写为能量拟态生物的结构。
只是,她的结构存在,彻底与这具躯体的造物者契定。
晶格碎灭,藤花凋零。
晶格固铸,光尘同辉。
“姐姐,”青藤的声音,在紫玉的耳边响起,近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要哀伤。”
“现在,我们的心跳声,合二为一。”
藤花像是落进水中,在幻象中打出数不清的涟漪,波纹交织,将回忆绞破。
“姐姐,带我回去。”
在紫玉的目光所及,炽红的岩浆海正在沸腾着,像是压抑着封印着什么,却注定无能为力。
青绿色,如柱如龙,似是这世界上最浓烈的墨,泼洒在这张朱纸上。
在这片无所依托的汪洋上,如船似鲸。站在这一切的正中央的紫玉,似是,千帆客。
“我们,回去。”
星貂已经走到穷途末路,和早一些的紫玉一样,她的冷却耗材也快用完了。她看着地图,只能笑笑,用了这许多时间,还没走到她和明光扎营的地方。
要是这样算,恐怕紫玉和青藤,也是回不来了。
她站在岩浆海中,四下望去,除了黑雪与炽红色,什么都看不到,遂,也认了命。
平淡的,像是决定不再熬夜,要回到床上大睡一觉。
“该醒了,要着急了。”星貂笑着,在嘲笑那个一定会在远方牵挂着她的人,“傻啊。”
“傻……”
她停在那,等待着人类的庇护失效。
她和紫玉不同,离了这套战甲,就算她能适应外面的大气,未知的重力强度和大气压,也会摧毁她这个彻头彻尾的碳基生物。
她停在这,没有想与她对面不识的江竹,也没有想她一定要找到的人。
她只是在想,那个幼稚鬼会不会在生闷气,等着她回去道歉。
像个孩子。
“切入备用电池,背包过载分离,请及时接入备用动力源系统。”
生命的倒计时,在面板上开始慢慢变化,还有十几分钟。也不知道,会不会变的不好看。
碎发,在眼前摇啊摇,是她出来的急,都没有重新梳妆,头发都已经散开。
还是,不死的好。
高亮的光色,一闪而过,却又将她覆盖。在爆裂的轰鸣声抵达之前,轰进她的战甲。
轰——!
咔!
在雷暴充入之后,又是破空而来的巨响。
臧盤蜷在臧褩身下,只露出一双眼睛,水灵灵地颤抖着,睁的大大的,带着恐惧,死死盯着窗外的闪电。
明光刚出去,外面就出现了这么可怕的风暴,两个孩子都怕他出了什么意外。
轰——!
“zanban!”臧盤紧紧抱住臧褩,几乎把她压到自己的怀里,左手缠在她的腰上,右手护着她的后脑,几乎将头埋到她的耳边。
“没事,没事的。”
狂暴的雷光,将那人的影子拍在据点外的地上,在监视器里,那是狰狞的一个长条形的影子。
在影子与现实的交界,膨胀的幽蓝色,像一座幽灵巨人,怒吼着,将手深深插入厚重的大气里,搅动着整片阴沉的死海一般的天幕。
“动力组正在接入变电模组。”
“传动组件重启中。”
“维生系统恢复正常功耗模式。”
“武器系统上线。”
“系统功能恢复中。”
轰——!
雷光,将天色压的极暗,这片天地里,只剩下赤红的底色,能够叫视网膜燃烧的光色,夺取大多的色彩,抽走绝大多数的光亮。叫这里,只剩下虚无,与绝望。
“敌我识别系统上线。”
淡蓝色在赤与暗的夹缝中,在雷光之下缓缓浮现,淡淡的多出一抹紫色,在复苏的战甲轮廓中流动着。
“全系统上线!”
白色的轮廓光,与雷光融为一体,为了维持平衡佝偻下去的身子,也缓缓挺直。雷暴,为她锻造了一双翅膀,连通着她与天穹,用天的疯狂,与地的暴动对抗。
在雷暴边缘,轻纱将暴走的电光抚没,璀璨流光与扭曲的爆闪之间,没有过渡,割裂,像是在对抗的两个世界。
“疯子。”
闪电在藤蔓的缝隙中穿过,冥冥中的目光交错。巨藤掀起赤浪,又冲进汪洋之中,很快,她们发现了正在熔岩的汪洋中艰难行走的星貂。
雷暴正中,风平浪静,黑暗,被轮廓灯和闪电撕碎,在远处环伺着,与狂虐的风暴一同成为不容穿越的护卫。
巨藤把被打伤的叶子收紧,缩在细枝之间,悄悄潜在熔岩里,在星貂的脚下,轻轻抬起。
哗——!
浮出的藤颤了颤,将那些滚烫的熔岩抖了下去,落在星貂的外甲上,就像是一场红色的雨。
“来!”
“我们走!”
油尽灯枯的星貂,抬起手,被探身下来的青藤紧紧握住,轻轻甩上巨藤。
“回家!”
正在喷发的残舰次峰,汹涌震动的熔岩汪洋,都拉远,和她们每一次的远行都一样。昂首挺胸,意气风发,在行藤上迎向风来的方向,不论是撤去,还是杀来,从来都是睥睨天下的模样。
“你们哪去了?”星貂骂的有气无力,她太累了,累到要晕过去。
“来接你。”紫玉踏上同一条行藤,站在她的身边,看着雷光,补充着,“跟着指引。”
雷声渐息,光芒开始收敛,乌云越发放肆。
幽蓝色渐渐收拢,最终,勾勒出人的模样。却,控制不住的崩塌、溃散。
幽蓝的粒子,像是一只又一只萤火虫,闪烁着,散开。
引力将它们之间虚弱的相互作用力拆解,属于明光的影子,正在消失。
他站在据点最高的避雷塔上,正无形地摔下来,比一张纸要薄,比一团柳絮要轻,比一阵风要无力。
与其说是坠下来,不如说,是散去了。是那些确凿的属于他的一切,都要回到这所宇宙的来处去了。
“大不了,”星貂顺着声音向身边看去,却找不到声音的来源,明明,就在耳边,“我可以散去人身,飘回去。”
“别,别管我了。”
雷,带下了雨。
不是赤红的滚烫的,是漆黑的冰冷的,独独笼罩在据点上空,雨水和熔岩撞在一起,爆开,沸腾,挥发,变成一副地狱景色。
脚印,在黑色的暴雨中被镀上恐怖的色彩。举起来的手,停在空无一物的雨中。漆黑的雨水冲刷着她的手掌,在半空中留下小小的黑色的手掌印。
她抬起手,又停在另一处,两个小小的黑手印,像是托住了什么。
说着什么,声音很轻,轻到被雨声盖的干净,那是一种空灵的,会被风吹散的语言。
一只,又一只,小小的,又真实存在的手。漆黑的,将溃散的他包裹,叫这漫天黑雨实切的落在了他身上。
短暂的,将他拉回现实世界。
“最后,有什么想要的吗?”她抬着头,看着他,看着他渐渐聚成人形。
“呼。”如释重负,他坐在雨里,漆黑的雨水像是被稀释的焦油,在他身上流走,又落下新的,打湿了他的头发,将他的衣服和皮肤,都染上颜色。
“这是哪?”明光看着这场雨,还以为自己醒在不知道是多久远的以后。
“你死亡的非许之地。”她的声音冷冷的,没有感情。
“哦?”明光挑挑眉,暗笑一声,耸耸肩想要摸出一支烟,可一伸手,就夹上一支。说真的,这样的随心所欲,真的很爽。
“所以,主要审判我,将我交给撒旦了吗?”他手中的香烟开始燃烧,烟在雨里散开,那一点点的亮色,随着他的呼吸波动着。
吐出一口气,烟被雨打散,却明显的像是一团雾。在这团雾里,他用手点过自己的额头和双肩,摆出一副虔诚的模样,却又紧接着吸了一口香烟。
“我这样,还来得及吗?”明光眨眨眼,像是认真的。
“我无法逆转你的死亡,只能中止。”她忽略了明光的一堆废话,只是挥手,将蔓延的烟味打散,“你的卡不会消散,或是脱离你的赫。”
“但是你的卡与赫的联系,需要机会,还有足够的能量,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她低下头,俯下身子,贴近了他的脸,“明光阿姊,早一点回来。”
他微愣,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面前近在咫尺的美人,这哪里还是那个小孩。
“呵。”
他笑了一声,摇摇头,算是释然了。想要在吸一口烟,却发现,自己已经下意识地为孩子掐掉了。
“是阿兄……”
小小的,一块巴掌大的黑曜石,静静躺在雨水中,停在臧褩的脚边。
小小一只的臧褩拿起那块比她的手要大一圈的黑曜石,闪了闪,在原地只留下两个小小的黑脚印。
“zanban。”臧盤轻轻皱着眉头,一点点擦去她身上的雨水,漆黑的雨水,在她身上像是重新获得了生命,与普通的雨水没有什么两样。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臧褩摊开手,拿给臧盤看,“卡和残赫都在,还有希望。”
“zanban,我们的力量,是为寻找祂族的最后一份卡储备的。”臧盤接过残赫,轻轻拂去上面不存在的灰尘,小脸上是说不出的复杂表情。
臧褩看着她,将她的矛盾和悲伤尽收眼底,轻轻抚着她的头,想让她安心一些。
“放心,不止有我们呢。”
气闸舱传来了动静,是她们要回来了。
躺在出口的那套空荡荡的甲,在舱门滑开的时候,向一边倒下,倒下的很轻,没有什么过重的声响。
就像是靠着墙,睡过去了。
星貂的外甲已经失能,她被青藤用藤蔓吊起来,轻轻放回据点里。等气闸舱彻底关闭,对这颗星球的第一次试探,也算是有了底。
她们彻底损失了两套战甲,还有一套外挂动力包。
液压阀打开,星貂也只能用应急程序离开这套战甲,她钻出来,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倒在旁边的空甲。
太匆忙,她不记得走时明光的甲是挂在大厅的墙面挂点上,还是就这样随便躺在这里。一股难言的慌乱情绪,一下子打乱了她刚刚放松的神经。
“明光?”星貂凑到甲前,轻声呼唤着,手有些颤,还是推开了面甲。
空的。
黑洞洞的,没有颜色,没有模样,那是,狭隘的空旷。
却一下子,几乎掏空了星貂最后的力气。
“明光?”
“我不是说,不要来找我。”
藤蔓藏在据点的每一个角落,青藤很快的意识到,明光不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