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熔融硅酸盐液滴在破碎的玻璃薄壳里溅出来,顺着已经变黑的外帐流到晶化地面上,又被风吹起,再流下,直到冷却下来,将帐篷与地面牢牢固定在一起。
或许是因祸得福,风暴持续了一天一夜,这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帐篷,却没倾覆。
只是风暴过境后,出来检查的明光惊得心慌。
从打开外帐的帐门时,他就察觉出了异样,那密封链,像是被封死了,怎样都拉不开,最后,还是冒着打破外帐的风险猛打了几遍,才将附在上面晶体敲碎。
可走出来的他,才意识到,问题只是刚刚出现。
凝固的晶体,已经和地面融为一体,也将这顶帐篷死死固定在了这里,如果说,要拔出去,恐怕也会损坏这顶帐篷。
可是,这顶帐篷原本是要设立在断崖对面,做一号营地的。
现在,这顶帐篷停在这里,足足有五个小时路程的误差。
五个小时,断崖,这一个误差,足够成为漫长跋涉路途上的致命疏漏。
“明光,外面怎样?”通讯器里,传来星貂担心的声音,他已经出去了太久,超过了预定的几分钟。
“不太乐观,帐篷已经没有办法拆走了,我们恐怕要撤回去。”明光已经动了后撤的念头,在风暴下将近二十四个小时的耽搁,再加上营地位置不可改变的偏差,他们要面对的危险已经超出预设。
“如果要后撤,我们的物资还有四天,足够去设置二号营地,三顶帐篷,也可以在另一端额外设置一个前进营地,比现在回去要划算的多。”星貂细细打算着,可最终还是要明光先回来,“回来说,我们要清点下物资。”
“我回来了。”说着,明光钻进外帐,重新拉好密封链,等待着终端上的红光变绿,“去设置第二营地太极限了,我们爬到对面需要五个小时,算上睡眠时间,需要一天才能到达第二断崖,下降工作需要五个小时,爬回来又是五个小时。等到我们回到这里,需要将近三天时间。”
“从我们的消耗量来算,资源是够的。”星貂已经在清点自己的物资,留下一天的物资在崖对面,他们背包里还有三天的物资,在第二营地存放一天的物资,刚刚好回到另一端的第一营地。
“如果,有第二次风暴怎么办?”外帐的红光已经变淡,他只需要再等一会,就可以进去。
“那我们就即刻后撤。”在篷布的另一端,内帐里,星貂把留在这里的物资准备好,两个人的一天定量。
“星貂,”他拉开内帐的入口,走了进去,“我不想你死了。”
“这一次,听我的,”他蹲下去,靠近她,“就这一次,好不好?”
星貂不与他争辩,她要自己去看一看,看一看风暴过后的远方,看一看近在咫尺的断崖,看一看,这座不能再移动的营帐。
她走出去,就踏在那张深渊巨口前,狰狞地弯曲着,向玻璃化平原的两端参差裂开。
没有破碎,更没有狼藉的灾后痕迹。这片玻璃化平原,就好似与他们踏上来的那一刻别无二致,平静的,像是一片永冻的湖泊。
可是,永冻的湖泊,往往叫人冷静。
在那座封闭压抑的帐篷里,承受了一天一夜听天由命的迷茫与恐惧的星貂,在这广阔宁静的天地里,渐渐冷静了下来。
发热的头脑,一点点恢复了她与生俱来的冷静。
他们携带的补给,已经在计划的极限了。
可是,冥冥之中还有什么,在啸叫着,要她前进,前进,哪怕只是走到二号营地。
“明光,唤雷,通知据点,我们要提前返程了。”
当等离子光束在玻璃化平原上亮起,蓝光在百里之外,即刻就被无人监视的探测仪发现,却注定没有结果。
没有光标,没有引导,甚至没有一颗信号弹升起。
“明光……”星貂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她有些窒息,却强压着要自己保持冷静,“明光!”
“我在。”
光束在他们身后慢慢解离,明光站到星貂身后,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毫无回应的远方。
“只带一日补给,轻装疾行,我要在天黑前赶回去。”
星貂做好了最差的打算,如果,她想着,如果那里发生了不可挽回的意外,那就不再回来。
明光没有质问,也没有劝说,他不是不明白,只是,他也甘愿。
“等过两天回来,”说着,明光解下自己的刀,瞄向断崖的另一端,狠狠掷了出去,“我要在那里扎营。”
刀,沉沉侵入地面,风吹不动,地颤轻摇。
那,是一块极适合扎营的平地。
“这一次,听你的。”
在光束散去之后,遥远的另一边,原计划领先他们二十四小时的紫玉和青藤,在狭窄的只能爬行的阶梯通道里,见到了属于自然的光线。
如果计划没有改变,没有那场风暴,现在,明光和星貂应该在建立第二营地。而她们降下山崖的几个小时后,就可以在横穿峡谷的入口之外,遇到他们。
可这一切,都被那一场风暴改变了,她们并不知道,她们要阻拦的人,已经踏上返程,并且已经怀疑,她们出了意外。
“我们出来了!”
火山,在她的脚下震颤着呼吸着,山灰混在扭曲的空气里,升腾,融入沉重的大气里,一层又一层,厚重缓慢,顺着闪电,不可阻挡的压下来。
紫玉的呼吸很重,有些发促,断崖就在身前,中间只隔着一根没了标识的引导桩,那只是一根金属棒,埋在那里,作为终点。
“拉住我。”
她转过身,将手探进黑暗里,那里面,亮起白色的一点轮廓,牢牢握住她的手。
“姐姐……”
青藤在黑暗中探出头,借着力,站了出来。
“好高……”
这里,竟然是比火山口更高的山峰。
“我们跳下去去吧。”激光测距仪给出了谷底和峰顶的相对距离,这里的崖壁足够光滑,间距也足够宽广,深不见底的深度,已经被设备读出,完全满足伞降的条件。
青藤的眼睛里不是恐惧,是一种兴奋,她是藤,她喜欢高处,更不怕下落。
紫玉踏在悬崖边,看着对岸,又看着脚下。
她转过身,看向青藤,轻轻点头。
“好啊。”
在沉云深渊之间,这一片小小的天地里,紫玉愿意给她最大的自由。
她们每个人只有一套一次性的高空降落系统模块。
恐怕,就是为现下这一次准备的。
哪怕只有三秒钟的自由落体。
“姐姐……”
青藤抬起附加面甲,将电子元件层短暂打开,不再通过目镜,而是通过面甲上最脆弱的那一层强化晶体,用她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
“别怕。”紫玉将手放在她的耳边,轻轻放下她的附加面甲,“我们一起。”
跳——
激光测距仪、导航系统和计时器在她们开始自由落体的一瞬间,便开始协同工作。
在如梭般略去的崖壁之间,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在已经能用肉眼看到的崖底之上!
仿佛是撞上的一堵墙。
几朵白花苞在背包下抽出头,被风甩了出来,在空中爆开。
变成几朵大伞。
将保持着距离的二人在半空拉住。
是骤然的减速。
在被拾音系统压抑的喧嚣风声中,也传来骤然的轰隆。
是溅落的石子,是轻飘的火山灰。
在落地之时,却已是零星的熔岩,和延绵不绝的灰黑色。
来不及想太多,系统自动将降落伞切断,她们向前走,走出伞落的范围,避免被伞绳和主体结构缠住。
等到回头,洁白的大伞已经完全被火山灰覆盖,看不清,看不见。
“火山……”紫玉抬起头,天上,下起了黑色的雪,渐渐的,变成了黑色的雾,雾里面裹着几滴炽红的熔岩,不落的进了,根本看不见。
她缓缓低下头,看向峡谷蜿蜒的尽头,“走!”
“火山活动开始了,我们要快一点找到他们。”紫玉拉着青藤,不敢松开,四周的能见度在急剧下降,她的感光能力也在被压缩着,再慢一些,可能她们会在这峡谷里和要找的人擦肩而过。
轮廓灯已经开到最大亮度,紫玉和青藤拉着手,用两个人的身体尽量拉起一道人墙,一边向前走,一边不停地在频道中呼叫着。
却怎样也得不到回应。
她们走的并不快,怕迎面撞上同样行色匆匆的另两人。
可火山并不会慢下来,它只会越来越激烈。
火山灰的喷发越来越频繁,峡谷里的能见度在急剧变差,甚至,空气循环系统已经到了需要切换内循环的边缘。
“请迅速离开灾害区!”
AI的语言提醒响了一次又一次,终于,它也忍无可忍了。
“动力背包最低功率将在十五秒钟后,调整为急行标准,请注意调整行进姿态。”
“请迅速离开!”
轰——!
落石是亮银色,断口处是未被风化的雪亮的金属光泽。
在这片严重金属化的行星上,所有的危险都被放大到了远超普通类地行星的致命程度。
“姐姐!不能再找了。”青藤挡开落下的碎石,臂甲上被砸出几处深深的凹痕,“星姐他们看到这里变成这样,肯定不会还要往里冲的。”
熔岩,被引力改变下落的路径,落在她们身边,温度落在外甲上,都被吸收。
紫玉回过头,看向那座火山,只能在黑压压的火山灰中看到一些红光。
她也知道,在这里已经没了办法。
“走!”
她们离开的飞快,比起在火山灰中摸索的时候,就像是两支刚刚离弦的箭。
火山灰中,被短暂撞开两道空置域,黑灰像是乌鸦的落羽,被卷起,轻轻地,随着新的黑羽一起落下,沉寂,等待着下一次的地颤。
轰——!
地颤,脚下一空,又在下落的半途砸在地面上。青藤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藤撕开混乱的黑灰,在地面上擦出金属交加的火光,借着力,使她整个人从扑倒的姿态弹起来,几乎是横飞了出去。
圣光,在半空爆开,短暂将混乱的迷雾撕开。一股强横的引力勾住已经摆出防冲击姿态任由自己撞出去的青藤,拦住她,又轻轻将她带到身边。
“跟紧我。”
藤,缠到紫玉背后的求生锁扣上,将两人牢牢连在一起。
火山灰来的快,比海啸还要快,饶是她们走的极快,在到达出口时,那里也已经是一片混沌,与她们仍在峡谷里的场景,没有什么两样,甚至要更严重一些。
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光线,只有灰暗的底色,涌动着黑的流麻。
吞噬着方向,也吞噬着一切理智和冷静。
“如果导航系统没出错,我们现在已经通过出口了,向前五十公里,七十公里,以及一百二十公里处,各有一个理想索降区。”她们要上去,就一定要找到明光和星貂下来时保留的半永久升降系统。
“沿着左侧崖体走,我们一定能找到。”
一定能找到。
三十公里,她们的速度不快,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看不到路,也看不到彼此,甚至手就放在崖体上,也什么都看不到。
五十公里,她们仔细摸了过去,直到阶段公里数从四十五变成五十五,都没有摸到任何人留下的痕迹。
“还有十五公里。”
紫玉伸手摸了摸自己身后的藤,安心许多,拨开混沌,接着走。
十公里后,距离出口外七十公里,只剩五公里。
又是十公里,又是一无所获。
依旧是,一片混沌。
身后,大地的震颤再一次传来,地面变得像是湖面,微风拂水一般,轻轻涌动。
“小青!”紫玉靠在崖面上,竭力将自己稳定住,又腾出手,用力拉身侧的藤。
“姐姐——!”
冷白的轮廓灯,在混沌中闯出来,顺着那根藤,重重一步踏进她的身边。
崖上,零星的碎石块落下来,砸在她们护住头盔的臂甲上,尽是金属碰撞的锐响。
“怎么了?”
青藤扶着崖壁,站在紫玉面前,震颤还未停下,她为了稳住身形只能越压越近,几乎就在她的耳边。
“我们带的导流板呢?”紫玉摸到她的背包,像是要抱住她,抱的又小心翼翼,生怕碰到哪个不该碰的地方。
“下面,折在下层了。”
导流板在背包里滑出来,只被紫玉的两个指尖夹着,要向下滑去。
藤,轻轻拖住那块板,接过来,结实地凿进金属化的地面。
“还有一片。”
熔岩,已经在峡谷中涌出来了。
地面颤动的越来越厉害,这是山神的愤怒,祂压抑的痛苦,终究要毁灭祂曾经俯瞰的一切。
哪怕那一切都已经换了一副模样,却依旧伴随着毁灭的痛苦。
大地的心血,滚烫,灼目。
当红海在峡谷中呼啸而至,山的心魔混沌都被冲溃,光色若如远阳,却转瞬就扑至身前。
“蹲下!”紫玉一把将身前的青藤摁到腰下,她们躲在两块半人高的厚重复合导流板之后,就将被淹没。
山神的痛苦,随着飓风扑向四方,卷过残舰山脉,扑在玻璃化平原上。
正快速回撤的明光与星貂二人,开始庆幸自己的决定,要是继续执行原计划,他们现在,应该刚刚抵达第二道断崖的底部。
当他们看到远方的据点,身后的火山灰已经蔓延了过来,却不影响视野,也不会干扰到动力背包。
在一马平川的玻璃化平原上,他们走的极快,哪怕在越发浓郁的飞灰中,他们也没有减慢速度。
终于,在漫天黑雪下,他们踏在了气闸舱外,身上一日的补给还未消耗,行程要比想象的还要顺利。只是,也已饥肠辘辘,人困马乏。动力背包里的燃料量也到了需要补充的地步。
可是,他们却不敢松懈,甚至可以说,这不到一日的行程里,这一刻才是最紧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