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盘自检,步枪解除限位,检查弹链,清理供弹口。”
“APFSDS二十五,HE-T五,HE-I十五,共四十五发,已供弹链全部由十发APFSDS组成。”星貂按照还不熟悉的流程,报出自己的弹盘存量和已供弹链,并亮给明光检查。
“APFSDS三十,HE-T四,HE-I十一,共四十五发,已供弹链首发HE-T,次发HE-I两发,后为APFSDS五发,最后是两发HE-I。”
两人看过枪械状态和弹链上的弹头颜色,点点头。
“交叉验证完成,准备开始进入工作。”
弹链接入供弹口,枪机复位,枪口抬起,明光在气阀舱外的机械操作平台前站定,星貂躲在侧边警戒。
“通报,我们已经与你们失去联系,前方气候复杂,我二人已返回,请注意离开气阀舱影响区域。”
明光等了两分钟,仍是没有任何回应。
“通报……”
又是两分钟,火山灰更密集了,这里饶是外围,也不适合久在室外逗留。
“最后通报……”
石沉大海,他们面前,更像是一个黑洞。
“我将开始操作作业。”明光将步枪放到快拆卡槽,开始为气阀舱释压。
内部的气阀舱门锁死,气阀内部的气压和空气成分逐步与室外同步,人造重力场也开始撤出。
身后,已经与厚重的大气连为一体的喷发云里,更恐怖的红白光亮带着震颤先后抵达,就连黑雪,也好似摁下了加速键。
“警戒!”在震颤中,传出明光带着颤抖的声音,那是在用力,在抵抗,“我要打开气闸舱了。”
风在天地的震颤中,推着黑雪针似得扑来,打在外甲上,扑在建筑上,把视野弄的模糊,把世界搞的宛若倾覆。
星貂从气阀舱的侧面走出来,走向风暴中的一块石头,走的近了些,才看清那块石头在动;再进一些,才会发现那不是一块石头,像是一座雕塑;可只有走的近了,走到他的身边,才能看清楚,那是一个活生生的,正在越发肆意的风中抵抗着的人。
“气闸舱已开放!请在三十秒钟内进入气闸舱室!”
机械的提示声,以颤抖的人声作为背景,随着风暴中模糊的一盏绿灯响起。
“走!”顾不上警戒了,走不进去,说不准要面对什么次生灾害。星貂把明光拉到身前,检查着他的身体,“怎么样?!”
“锈死了,要不能死用力气,怕断了。”他嘟囔两声,又大喊,可实际上,清晰的通讯频道里,星貂什么都听得到,“没关系!只是脱力!”
明光只觉得自己要虚脱了,那外部的机械结构,钝涩的就像是从未保养过,又在这样的环境下暴露了几百年。打开那道门,几乎用尽了他的力气,才从传动系统里榨出了足够的力量。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个外部的机械操作平台,从设计的一开始,就没有用上任何助力结构,甚至,他操作的那几个拉杆,是要他生生撬动整个闭锁结构,将内门落锁,再联动内部自动系统,最后,再生生地将门拉开。
可以说,除去气阀舱应有职能是自动的,一切剩余的开关动作,都是他硬生生用蛮力闯开的。
这东西放在这,就一定能用,对吧?
星貂把他拖起来,想扔出去,却做不到,太重了,“还能不能爬起来?”
“能……”
星貂撑着他,却险些扑倒,他显然已经没了力气去维持基本的平衡,就算他的动力背包还未过载,现在的他,也借不上这股力量。
气阀舱的舱门边上,亮起冷白色的轮廓灯,是在指引方向,也在慢慢变色,等这颜色变红,门就要闭合了。
留给他们的,只会剩下通往地狱的门。
汗,落进明光的眼睛,煞的疼,他没有人身的时候,可不会体会到这种感受。
“别动,别用力气,放松。”星貂的声音,冷静,不容置疑,像一盆清水落在他身上,“我会把你拖进去。”
“我会把你拖死的。”明光的念头,一下子清明许多,如此不成,他可以散去人身,飘回去。
“那,”冷白色的灯,在黑雪中降下白雾,依旧是什么都看不清,却能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方向,“就死。”
风向变了,黑雪被吹乱,短暂露出气闸舱的门,这一次,不是指示灯光,而是清晰的,透彻的门路。
近在眼前。
星貂紧握着他背后的求生锁扣,向前大步跑了几步,猛地用力,让明光借着力在玻璃化平原上向前滑去。
靠!
明光在心里喊着,他根本没有力气去对抗在滑行中逐渐出现的姿态失衡,以至于在接近舱门口时,他几乎横了过来,又随着速度减慢开始打转。
一时间,有些天旋地转。
“不过,得改天了。”
黑雪,被挡在舱门外,明光艰难地从里侧的舱门处坐起来,抬头,零星的灰粒在顶灯的光影里落下,从站在正中那人的身边垂落,落在影子里,而那影子,又最终垂到他的身上。
这是不知道第多少次,他这样看着她,又一次,不可避免,又无可救药的,沉醉。
“下次,我能不能体面一点?”
“很体面啊,”星貂弯下腰,伸出手,“不体面吗?”
明光抬头看着她,紧紧攥住她的手,借着力终于站起来,在他们接近的,明光自以为最帅的那一刻,他笑着开了口,“当然体面。”
他们没有太多时间喘息,明光站起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自己快拆卡扣上的枪,拿到手上后,又反复检查弹链,最后,总算是确定没有问题。
等到内侧舱门打开,两个人借着门侧作为掩体,小心观察着大厅里,却没发现什么异常。
明光打了个手势,走出来一些,先检查了几扇门,都是关着的,只有生活舱区的入口处,有人影一闪而过。
明光紧张地举起枪,观察着,走近了些,发现是藏在桌后的臧盤。
“臧盤,”明光摘下面甲,面前的小孩子没有惧意,只是疑惑,“臧褩呢,还有紫玉和青藤姐姐呢?”
“zanban还在吃饭,听到有人回来了,我来看一看。”臧盤看向他的身后,有些疑惑,“你们没有一起回来吗?”
“什么?”星貂一把将明光推到一边,在这句话钻进她耳朵的那一刻,她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锤了一下,不可置信和恐惧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大网,将她束缚的麻木。
她蹲在臧盤面前,努力保持着温和的语气,“zanpan,告诉姐姐,青藤和紫玉姐姐,她们去哪里了?”
“她们不是去找你们了吗?还说,可能要十五天才能回来呢,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臧盤眨着一双眼睛,有些怯生生地看着两个人,渐渐地,有些害怕起来,“怎,怎么了?是阿姊,青藤阿姊和紫玉阿姊,回不来了吗?”
星貂下意识的摇摇头,又侧过脸去,摘下了面甲的两个人,都没了外物遮盖表情。
“不,不会的。”星貂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也不让自己在孩子面前露出破绽,“zanpan,告诉姐姐,她们走了多久?”
“应该,刚刚好两天。”臧盤摸着肚子,这是今天的最后一顿饭,应该可以算是两天了。
两天。
她们不是看到火山爆发才刚刚离开,而是已经出去了两天。
并且,她们走的一定不是那条路线,比较,星貂和明光是原路返回的,甚至还在一号营地里保存了补给。
不!
星貂摇摇头,万一是错过了,玻璃化平原那么大,路线上偏差几公里根本看不出来,可这几公里足够她们在疾驰中错过。
这样,这样是最好的局面,毕竟,她们还有机会停在一号营地,说不准,也在返程的路上。
“zanpan,去找姐姐吧,乖,星貂阿姊要休息一会。”星貂想要揉揉她的小脑袋,可看看自己还带着甲的铁手,只能作罢,“紫玉和青藤阿姊再过几天也回来了。”
“嗯嗯。”臧盤的眼睛还是怯生生的,有些害怕,小脑袋瓜里想着什么,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却也点点头,叫人放心的走回了生活舱区。
“明光。”臧盤刚走不久,星貂摘下头盔,已经是满面愁容,“她们恐怕是去找我们了,或许是看到了什么,想要去截停我们。”
外面的飞灰,像是天上的乌云连成片落到人间,遮蔽了这座据点向外的一切感知。
黑暗,孤僻,成为了他们视野里唯一对世界的解释。
“你留在这,等她们,也是等我。”明光决绝地将面甲放下,星貂再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如果她们是为了截停我们,一定会选一条路,一条能够比我们更快到达某个节点的路。”
“我们在日志里,找到这条路,之后,我会去找她们,不论生死,我一定将她们找回来。”
明光微微低下头,如果没有头盔,他的鼻尖应该刚刚好落在星貂的额头。他应该嗅到幽幽的香气,叫人安神,清心,不再惶恐,也不会彷徨。就算这天下最麻烦的事情,已经近在眼前,也叫人不会发狂。
“我发誓。”
泪水,在她的眼角滑落。
剔透的,比过这天下最珍惜的瑰宝,转瞬,又破碎。
单薄,脆弱。
引力构筑的小小一圈安全区,已经被熔岩吞没。
炽热的熔岩在她们的身边流过,紫玉撑着身子,不畏缩,也不叫这个脆弱的引力场坍缩。她进化后的身躯里,积攒着足够的能量,可她新塑的身躯,还没有承受过这样的摧残。
她张开的手掌在甲中颤抖,却被这套战甲隐藏的很好。
只有蜷缩在她身下的青藤能察觉到,那是一种顶天立地的,属于不周山的微颤,是疲惫,是不能弯曲的坚韧。
藤被热打蔫了叶子,却用根钻透了金属化的土壤,哪怕没有养分,她也在用自己能够奉献的一切开始生长。
藤蔓,离开了保护自身的甲,攀上她的腿,在她的腰上打转,覆过她的胸膛,在她的脖颈边蔓上臂膀,最后,在她高举的那只手臂上展开花朵。
不灭的生命光辉,在战甲的缝隙中,注入紫玉的身体。滋润着,也补充着她逐渐匮乏的能量通道,恢复着她的力量,也延长着她作为硅基生物的生命。
在熔岩之下,她们像是不容亵渎的属于神明的雕像,只有那根藤,肆无忌惮地享受着神的偏爱与庇护,也将自己的一切,都作为贡品,献给她私有的神明。
大地也为之嫉妒,要彻底盖去这一切存在的痕迹。
却也乏力。
“我们要出去。”
因为,她们一定会出去。
这世界上,难有真正的封印。
紫玉审视着这蔓延至峡谷顶端的熔岩,炽红色的灼目光华,将熔岩之外的世界带进她的视线。
“我带你出去。”
从不知道多久以前,那株竭力要将龟裂的水晶牢牢缚住的小藤,已经成为她的太阳神专属的灵纹仙咒。而那位下凡的太阳神,也已将神格构筑在这唯一的忠诚信徒的供奉之中。
晶格内的能量,源源不断地进入能量通道,转化,最后撑起整个外斥的引力场。
完全没有冷却迹象的熔岩,根本无法成为太阳神的封印。
她们,慢慢地摆脱了重力,慢慢升起,一点点离开了这处深渊。
熔岩无处不在,在她们的身侧,在她们的脚下,可很快,就不在了她们的头顶。那片阴沉厚重的天,通过比山峰还要雄壮的火山云,连接着被熔岩遮盖的大地。
电,连成网,在云中炸开,光色染在熔岩之海上,却什么都不剩,只留下属于风暴的怒吼,却又被火山的哀嚎震碎。
这天地间的一切,都在痛苦着,哀嚎着,毁灭着,又重构着。
无处落脚,紫玉便踏在熔岩之中。青藤已经化作本体,蜷缩成小小一团,被紫玉小心护在怀中。
甲,仍在吸收着热量,慢慢发烫,却也未熔化。在甲内,紫玉也逐渐褪去了属于人类的组织,显露出瑰丽的像是将星空都包容的半透明紫色晶体结构,准备着被烧穿护甲的那一刻。
熔岩没到了她的膝盖,每一步,都要将腿拔出来,再向前踏进去,她不能走得太快,也不能走得太慢,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她不能倒下。
黑雪落在熔岩中,燃起火苗,又熄灭,周而复始,在这片看不到头的熔岩汪洋中,终于在一个无法估量的量级,将这片汪洋掀起波浪。
一步,又一步,雷暴挑战着山神的痛苦,黑雪在汪洋中留下短暂的星痕,波涛吞噬着她的足迹,从未计算过的遥远光年之外,人类工匠曾经打造的合金守护着从未谋面的异族。
痛苦,迷茫,都被焚烧,奋进和挣扎,也都被燃尽,余下的,只剩下柔软却不会被毁灭的韧。
这条路,漫长的没有尽头,那团萎缩的藤,也渐渐变脆,落下枯叶,折下枯藤。
和紫玉体内塌碎的晶格一起,越来越虚弱,慢慢,像是不再能活下去。
“备用冷却棒介入。”
热交换,已经彻底变成热输入,在最后一组冷却棒用完后,动力系统就将要过载。
没有多久了。
走到背包自锁的那一刻,她们也没有走到第一道断崖附近。
她停在最后一步,仿佛不再能向前。
背包脱落,砸进熔岩,被吞噬,却因为严密的闭锁,并没有爆炸。
随着蒸汽释放,头盔和颈甲一起剥离。
背甲上的闭锁传感器在头颈分离后,释放了权限,背甲分成两块掀开。
灰黑迷彩的纤维服紧贴在紫玉的皮肤上,就连颈部也被遮住,完全看不到她恢复晶体化的身体,也看不到晶体上出现的细小裂痕。
她最后一次坐在这架战甲的身躯里,看着陌生的天空。
庆幸,她不需要呼吸,不用担心这里的大气将她毒死。
“ZBT-39 柒〇肆厂肆拾年第贰批次”
紫玉轻轻扯下内室里的铭牌,这是她唯一能带走的东西了。原本,她是想带着那块面甲走的,可惜,沉进了熔岩里。
她跳下来,跳进熔岩里。
那具只剩空壳的外甲,微微弓着身子,还捧着枯萎的藤,守护着,它最后能守护的一切。
火,沿着纤维开始燃烧。
紫玉没有理会,她只是伸出手,去触碰,去拿回她爱人的躯体。
燃烧,没有留下烟,却碎作了尘灰。
在她的指尖,那团萎缩的藤,与最后一寸纤维一起,碎的彻底。
“姐姐,我们不走吗?”
在她赤裸的手腕上,那根从未离开的嫩藤抬起头,碰了碰她枯萎的“本体”,被烫的缩了缩叶子,“这里好烫。”
“走。”紫玉收回手,悄悄将那根细藤护在胸前,贴在礼裙最外层的云纱上,“我带你回去。”
在这个大气厚重的见不到恒星的废墟行星上,太阳神庇佑着她的信徒,行走在在炽热的熔岩中。亵渎的野火,点不燃光编织的盛装,剥不去她的威严。
愤怒,痛苦,哀嚎,甚至是嫉妒,都与神无关,神,仅有一位焚尽了躯壳的信徒。
金纹浮绘的白色主裙浮在熔岩上,随着她的步伐起伏,微微抬起,又落下。
云纱在熔岩上随着步伐轻轻颤动,在她步伐放缓的时候,也会随着熔岩的流动缓缓飘动。
塌碎的晶格正掠取熔岩的光和热重塑,所有付出的能量,都要在此刻成倍返还。曾经,在枯竭与破坏中的重塑,就要在这里,在这颗高温高压行星上,用此刻高光密度环境,完成补充和巩固。
一天一夜,她不曾停下脚步,却还未走出那套战甲用几个小时就能走完的距离。
她却已经不用踩进活跃熔岩中,顶着比涉水还要大的阻力向前走。现在,山神的愤怒已然无法奈何,尽被她踏在脚下。那身长裙,只剩下裙尾,要这代表着毁灭的熔岩托举。
余下的几百公里,她不知道要走多久,可是,她一定能走下去,不断地走下去。
不论有人来,或是没人来,就算走到熔岩凝固,她也会庇护着她的信徒,返回属于她们的起点。
太阳神的眷属,在没有神的地方,在需要她庇护的忠诚信徒面前,终究要变成,神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