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盈和林舟回来的时候已经很迟了,她俩有意不闹出太大动静,于是只知会了必须的人,自然包括史军医。
史军医见两人浑身的伤,连忙要带她们去治疗,但林舟婉拒了史军医的帮助,说不占用资源,让懂医药的方瓷拿些伤药帮她处理就好。
史军医转向想给周日盈看伤,也被差不多的说辞拒绝了。但不一样的是,大家都知道乌大夫与周日盈交好,周日盈有伤都是乌大夫治的,是以史军医没有多说,随她去了。
周日盈倒是在储藏药材的地方看见了乌云图,但后者对她视而不见,连个不屑的冷哼都没有,只当她不存在。
周日盈没有上赶着求人,自己在药柜翻看许久,找了些用得上的,拼凑着领了勉强够用的量,自个儿回去给自个儿疗伤了。
毕竟她只学了点皮毛,回去上药时,才陆续记起来,一会儿差这味药,一会儿差那味药……大晚上的跑来跑去麻烦,周日盈便将就着用了。
没想到在营帐外上药上得太久,碰见了起夜的陈广白。
陈广白见她黑灯瞎火地在外头也吓了一跳,后来看见她在上药,挠挠头抠抠下巴捏捏衣角,自以为没人发现地在边上搔首踟蹰。
周日盈等得都累了,主动回头:“有事找我?”
陈广白抿着唇,不安地搓着手,嗫嚅许久,才低声问:“伍长,要不要我去叫军医来?”
周日盈温和一笑:“不用,你回去歇着吧。”
说完她就回身,继续专注于眼前的草药。
陈广白的影子仍直愣愣地贴在地上。
周日盈心想,陈广白和陈八角平素里就不声不响不出挑,是把情绪闷在自己心里的人,不像张连,沉默归沉默,却始终带着主意,或许他真有什么话想说?
于是她耐着性子回头问,是否有话要说。
陈广白胸腔起伏,做了一整个深呼吸,最后出口的话却细若蚊蚋快如连珠:“伍长你不在的日子我们都以为你死了心情都很难过因为你对我们特别好待我们像朋友把我们当人看还教我们读书写字有好东西都跟我们分享我们之后如果被分到其他人手里肯定是当炮灰去的我们不想死所以你回来了我们特别高兴希望你好好活着不要死如果要我们帮忙请不要客气随便开口我们很想帮你做点事我们不是没有用处的废物……”
陈广白一口气说完气都没了,赶紧大口大口喘气,脸通红一片,也不知是憋的还是羞的。
周日盈被意外到了。
陈广白这段话一个气口没留,声音还轻,说实话,除了最后让她使唤他们的话以外,她听了就和没听似的,话进了左耳流水似的出了右耳。
“哥,你咋还不……”
陈广白正大喘气,不意陈八角见他出来太久,走来看看,一来就越过陈广白的肩,和周日盈的脸正对上,当即张着嘴僵住,柱子似的半躲在陈广白的身后。
“伍、伍长……”
周日盈想了想,说道:“我这还差几味药材,你们能帮我取几厘吗?”
陈广白的表情霍然明亮,重重点头响亮地“嗯”!
“嘘——”周日盈食指放在唇上,示意他们小声。
史军医想起药房内有几味药材忘了收,怕着了露水坏了药性,便秉烛夜行。才到帐口,就看见药房内有些微弱的火光,还有细碎的私语。
史军医心中一惊,掩着烛光蹑手蹑脚靠近,侧着耳朵探听情况——
“……不是吧?地榆是圆柱形的,你那麻麻赖赖,不像吧?”
“我不会记错的!伍长说了,地榆是圆柱形‘或者’不规则纺锤形,就是这个!”
“嘶……一模一样的地榆怎么有两格?我看着都差不多,闻着有点差别……欸,你说拿哪个?”
“不知道啊……你闻着哪个像?”
“嗯……左边这格气味稍浓,略微有点苦……选这个吧!”
史军医放了心,持着蜡烛大咧咧地走入帐中。
史军医朗声:“用右边的,地榆以断面粉者佳。”
突如其来的声音将凑在药格前的陈广白陈八角二人吓了一大跳,差点没拿稳手中的蜡烛。
史军医轻笑着走去另一边,一边整理药材一边问:“你们深夜来此取药是为何啊?”
陈广白陈八角二人面面相窥,偷偷捅咕对方,接着陈广白没拗得过对方,开口回答,他们受周日盈吩咐来取些药,但是已在表上做过记录,并非盗取。
“哦,周伍长啊……”史军医捋起自己的山羊须,和蔼地问,“欸,周伍长只是在我那儿看了几本书,能自医么?你们怎么不向军医求诊呢?向军医求诊,不是更方便更简单嘛。”
被问的二人互相瞄了一眼,没敢说话。
史军医等了会儿没听到回答,又问了一遍,可二陈还是不说话。
史军医不解:“怎么了?是有什么顾虑吗?不要紧,这是咱们私下闲聊,老夫不会说出去的。”
陈广白:“……”
陈八角往兄弟身后躲了半个身子,说:“咱是小兵,没官职没人脉的,求得到谁哦……平素生病受伤,只要不是快死了,谁管哦!都是自己硬熬的!药房说是开放,大家只要登记后按需拿药就好,但都是泥腿子长起来的,谁晓得什么草什么药哦……”
陈广白赶紧捂住他的嘴,跟史军医道歉。但史军医却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表示确实是个问题。
史军医:“诶,但你们伍长不是与乌大夫交好吗?你们也不找他?”
两人犹豫半晌,才回答说伍长不让,他们就没敢去找,而且乌大夫的脾气不好,他们也怕挨骂。
史军医深有同感。
乌大夫这人啊,虽然是江湖郎中,但着实有两把刷子,因此性情怪异,见谁都不客气,饶是他资历深,也被明晃晃刺过好几回,难受他好几天。
史军医摸着胡须呵呵一笑:“聊了这么久,不知两位小兄弟怎么称呼?”
二陈互看一眼,不约而同指着对方说:“他叫陈广白/陈八角!”
史军医笑了。
既然是周伍长有吩咐,史军医便主动帮他们凑齐了药材,还看着多给了几副额外的药,增强药效、缓和药性。
陈姓二人离开,史军医还留在药房翻看用药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