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光熹微。
房中就地打坐的人无声睁眸,慢吐一口气。
他手中多了块黑石。
云渺宗的登仙诀能肃清体内杂质,有清心凝神之效。
修士捏着此诀运转一个小周天后,手中就会多一块浊石。
浊石便是杀念、歹念、欲念等污浊之念的结晶。
此诀是低阶术法,适用于心思不定的低阶修士。
对谢玦这种自幼就练谢家断情七咒的仙苗来说,登仙诀的效用微乎其微。
“……”
谢玦盯着这块黑石,睫羽在苍白僵冷如雕塑的皮肤上落下浅影。
半晌,浊石化作齑粉,自指缝流落。
室内温度并未随这颗浊石的消散而回暖。
幽幽冥寒如附骨之疽,自他皮肉里散出来,缠在他衣袂间。
他每走一步,室内光影便要变化一分,四周仿若潜藏着无数被掐断脖子的鬼魂。
静得寂寥。
谢玦停在床边。
床上人睡得沉酣,枕着清瘦伶仃的白腕,侧身压夹着被子,大半身子全露在外面。
被子掉了一堆在地上,盖着他的鞋。
也不知他这睡姿怎样能舒服,一条腿曲着,将被子当做小马驹一般跨腿压住,腰身不堪一握,臀线却柔和。
皱巴的上衣没遮住瓷白的皮肉,在外凉了半夜,入手必定寒凉。
他呼吸时轻时重,双颊泛着不正常的红,额头有汗,明显又是要害病的模样。
即使给段吟拉了无数次被子,每每看见他这副饱受病害的可怜相,谢玦眉间还是有折痕。
谢玦理好被褥,将他双腕捉着放进暖和的被子里,又把人抱着半坐起,喂他吃药丸。
“呜……”
睡梦中的师弟看似听话,嘴一张就把药丸含进去了。
谢玦没松懈,轻掩住他的口鼻。
果然见怀中人腮帮子轻轻鼓了鼓,喉结一滚,才将药丸咽下。
段吟不爱吃药,幼时病得脱形,就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大得莹润,含泪看人,谁也不舍得勉强他。
但他很听谢玦的话,一到谢玦面前就不闹了,哽哽咽咽地说会乖,谢玦喂他吃什么都张嘴。
只有在病糊涂的时候才会耍把戏——将小药丸藏在舌头下边,腮帮子里边。
谢玦喂药次数多,眼一扫就知道他吞没吞。
吞了药的师弟有些不安稳。
谢玦一动不动抱着人,等人重新睡熟了,才慢慢将他放回床榻里。
谢玦起身时又留了四块火、土双属性的灵石,分别压在被子四角,防止他再踢被子。
也能形成一个小型阵法,给段吟源源不断提供暖意。
做完这些,谢玦换了身衣物,离开船舱。
段吟一觉睡到红日三竿。
他瘫在床上迷糊了一刻钟,才抱着被子想坐起来。
一使劲——
诶?
坐不起来?
这被子怎么这么重??
段吟不信邪地动了两下,仍然无法起身。
难道他熟睡之际有谁对他动手?
会是谁?他不是来参加斗法大……
算了。
段吟昏昏的脑袋一摆,干脆不想。
在四个角沉甸甸钉在床上纹丝不动的被子压迫下,他艰难翻了个身。
没事的,师兄有办法救他——
他侧身就看见屋内一坐一站的二人。
“师兄救我!”
段吟懒在被窝里一动不动,眨着眼睛就喊救命,面上没一分惧怕之色。
看在周隐枝眼中,就像一只被网兜住连尾巴也懒得摆一下的鱼。
他噗嗤一声乐了,铁扇推开摇了摇:“怀霁,你这师弟养得比我们宗门那只千年不动的龙龟还懒呢。”
传说龙龟是龙之六子,善驼碑,力大无穷。
真龙在半灵界早已销声匿迹,龙龟已是万年难得一遇的神兽。
虽然周隐枝口中这只龙龟只是龙龟一族的普通龙龟,几乎没什么真龙血脉,但驼东西的确了不得。
毕竟整个圣药宗都在它背上。
故而它千年万年都不动。
谢玦默然。
他手指轻动,压在被子四角的灵石就飞到桌上。
他就是不想压到师弟,所以才用了很基础的小型灵石阵,以师弟的修为能解开。
结果他的师弟连有阵法都没发现……
谢玦从不逼师弟学习,他此刻也只说:“起来,给你买了绥台城的馄饨。”
“!!”师兄果然是最好的!!
段吟闻着味道就过来了,鞋也不穿,头也不梳,随意抓了叠在手边的外衫披在肩头就要坐下来吃东西。
谢玦轻飘飘一眼,段吟的爪子就僵在空中。
他撇撇嘴,有点委屈又很乖地站了起来,任由谢玦往他身上丢了两道清洁术,又转身去梳妆台翻玉冠和发簪。
再搬了个矮点儿的小凳子坐在谢玦面前,让谢玦帮他簪发。
周隐枝看得啧啧称奇。
谢怀霁这哪里是在养师弟,分明是在养儿子!
……不,还是养孙子吧,隔辈更亲。
那双杀人无数、沾过的血都能汇聚成河的手熟练又温和在发间穿梭,将一缕缕一股股乌发梳理齐整,编得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