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玦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死人脸,搭上白得病态的皮肤和僵冷的神态,只一眼就能在盛夏八月体会到寒冬腊月的滋味。
很难想象这么一个人做这么世俗的事。
坐在他面前矮一截的段吟生得一张美人面,这会像是没怎么睡醒,眼神有点愣。
但身后的谢玦一说好了,他又应得很快。
乖乖地把小凳子搬回原位,干干净净坐回桌前吃东西。
还不忘跟周隐枝打招呼:“隐枝哥哥好。”
……真是两个怪人。
周隐枝心中感慨。
但又怪得如此和谐。
“师兄怎么知道我馋那里的馄饨?”
段吟习惯很好,嘴里东西咽下去了才说话。
谢玦:“上次你出门历练,玄潜宗主给了我留音石。”
留音石能记下影像,是弟子下山历练必带的物件。
段吟戳了戳碗里皮薄肉香的馄饨。
他在绥台城待了不足两个时辰,主要是逛那里的街道,闻美食的香味。
偏他体弱,胃口又小,很多东西也不能吃。
他不想外出历练还身体遭灾,就只吃了自带的食物。
他在一个桥边的馄饨摊子边站了一会。
也就一会会吧。
涂九不让他吃,哄着他说储物玉牌里有好吃的,让他回去。
没想到师兄连这一会也从留音石里看见了——
那后边他被涂九缠住,又狐假虎威那段,师兄是不是也……?
段吟也是个知羞的,这么一想馄饨便有些吃不下去了。
谢玦看见了,但是周隐枝先问:“这就不吃了?才吃了两个。”
谢玦一顿,不着痕迹看了看周隐枝。
“不好吃?”
“……”段吟捧着小白碗,不想吃也不要叫人抢走的骄横样,“师兄,涂九它……”
谢玦打断道:“再吃几个。”
段吟抿抿唇,慢慢喔了声。
周隐枝还说:“吟吟吃不下去就算了么,凡间的东西吃多也不好。”
谢玦:“随他。”
见周隐枝像在看某种正在进食的温顺小动物一样盯着段吟瞧个不停,谢玦语调微冷:“你的事我答应了。”
闻言,周隐枝收回视线,神色庄重:“多谢你,怀霁。”
谢玦淡淡地:“谈好的条件再加三成,还有七只蛊。”
周隐枝无奈:“这可真是狮子大开口,我就知道找你没那么容易。”
谢玦巍然不动。
谈交易总要讲个你来我往,四两拨千斤,但跟谢玦谈条件不同。
他要的东西一点不能少,少了这交易也不必做。
七只蛊其实是圣药宗的秘宝之一,七种不同的蛊虫,也包括情蛊。
除了魔族的污浊之地,半灵界再也没地方合适炼蛊。
这七只蛊已是集圣药宗蛊学之大成,是圣药宗不轻易示人的大宝贝。
但周隐枝所求也是圣药宗的大事,二者相较……
必有一场血雨腥风。
周隐枝想到这一连串的麻烦脸上温和的笑也挤不出来了,匆匆拿着扇子告辞。
随口就让整个圣药宗为之一震的谢玦面上仍没什么情绪。
他在看师弟慢吞吞吃馄饨。
段吟吃得心不在焉,吃得食不下咽。
师兄从未说过他与妖兽混在一起如何如何,但段吟明白,像他这样祈求妖兽的行径多么令人不齿。
不让师兄看见也就罢了,若师兄看见……
师兄是谢家的仙苗,是仙祖认可的弟子,是天之骄子。
看见他被涂九卷在尾巴里欺辱的模样,会不会跟宗门里的那些老东西一样看不起他?
师兄看不起的人很多,段吟却一点也不想变成其中一个。
段吟脸上藏不住事。
他的师兄神通广大,无往不利,他不需要藏。
他不知什么时候停下吃馄饨了。
因为嘴里吃进去的馄饨咽不下去,吞咽被喉间无尽委屈哽塞住了,令他难受得想吐。
方才好吃喷香的馄饨变成要他难堪的坏东西,他又不敢在师兄面前甩脸子——
攥着瓷勺的指头绷紧得失了色,眼睫像不安分的蝶翼,慌慌颤颤不飞也不停。
“……本想等你吃完再给你。”
谢玦低沉的声音响起。
段吟呆呆抬眼,看进师兄深黑的眼瞳里。
颊边的烧红一路蔓延到了耳朵,沾了汤水而莹润的唇瓣微张着,呆滞又柔软。
他眼周红了一片,眼里无声凝着水汽,似一朵落了雨水的芍药。
在谢玦眼中,雨中的芍药花也比他的师弟要顽强些。
至少落下几片花瓣也不会轻易死去。
可他的师弟眼下仿佛要委屈死了。
谢玦将关押灵蛇和妖狐的玲珑宝塔推到段吟手边。
宝塔上的碎宝石散着五颜六色的光,那光一碰到段吟手背,像是灼到了他,段吟手抖了抖。
“它们出不来。”
谢玦的话并不柔和,反而还带着生杀予夺的暴戾:“你可以杀死它们,也可以惩罚它们。”
“谁也不敢欺负你。”
谢玦用平静的语调说了条凌驾于鲜血与生命至上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