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娃乖乖地跟着杨寅洗好手,坐到桌上。
杨家的早饭惯例是粥加上馒头小菜,唯有杨寅因为身体的缘故会多一个鸡蛋。杨寅正拿着鸡蛋剥壳呢,二婶的声音传来,“猴娃,是不是没吃饱啊,这素的就是不顶饱。唉。”
杨寅抬头,就看到二婶眼神正东一下西一下地扫来扫去。二婶生得圆胖,坐在何氏身边,活似两个她。杨寅不知怎得,突然有些想笑。
“你怎么话这么多。”是二叔出声呵斥了。
二婶本来似乎还想着说些什么,被这么一骂,那话也就被噎了回去。
杨寅手很稳地继续剥完了鸡蛋,才抬眼扫了桌上一圈。奶奶仍旧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的早饭,他爹皱着眉头,二叔已经搁下了筷子,盯着二婶,看着倒像是真恼怒。而猴娃,猴娃的头都要垂到桌子底下去了。
杨寅把鸡蛋放到碗里,拿筷子夹成了两半,“我现在身子也好些了,既然猴娃没吃饱,就分一半给弟弟吧。”杨寅说着把那一半的鸡蛋放到了猴娃碗里。
“不行不行。”二叔连忙站起身来,想把那一半的鸡蛋夹回给杨寅。杨寅拦住了他的手,“二叔,我是做哥哥的,阿爹教过我,哥哥要顾着底下的弟弟妹妹。”
二叔似乎是愣了一下,他认真地看了杨寅一眼,还要再说什么,杨寅转头对猴娃说,“你这是什么样子,垂头丧气的,快抬起头来。”
奶奶放下了碗,她先是温言对猴娃说,“你哥哥说得是呢,猴娃,坐好,趁热把鸡蛋吃了。”然后抬起眼,把桌上众人都扫了一遍,尤其盯着二婶看了许久,看到二婶原本梗着的脖子也低了下来,才说,“既然猴娃饿,以后每日也给他加个鸡蛋。”
顿了顿,奶奶又看着猴娃说,“以后有什么事,直接和奶奶说,你娘不会说话,说出些话来倒像抱怨长辈似的。”
这一句话,把二叔说得直臊,涨红了脸,拳头握紧了又放,却说不出什么来。
倒是二婶,虽然脸上好像还是讪讪的,却又透出了一些喜色。就连奶奶给她加派了许多针线活计也没有去掉她的开心。
早饭时候的插曲很快就过了,男人们照常去上田,母亲却回到屋子里抹起了眼泪。杨寅掀起帘子看了一会儿,又默默地放下了。他知道母亲是心里委屈,也知道母亲是替自己委屈,觉得自己被二婶指桑骂槐地说了。但是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不会跟人拌嘴,不会和人争,永远是默默地退让,然后自己悄悄地委屈。
杨寅走到里屋,趁着如今太阳光好,把书拿到外面院子里晒一晒。桂花正在院子里择菜,看到杨寅过来就走到他身边默默地帮手。小姑娘几番欲言又止。杨寅看出她似乎有话想要跟自己说,于是看向她。
“羊娃,你别,别怪二婶。”
原来还是为了早饭时候的事情。其实杨寅真不觉得有什么,农家资源实在有限,所以吃喝用度都需要竞争。这种竞争和现代争考试排名争奖金争晋升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也并不会让杨寅觉得有多么不堪。
一口吃的,说实话让就让了。每日为了这些蝇头小利互相盘算争夺的生活也不是他想要的。
“羊娃?”
“嗯。”
桂花有些小心翼翼地,“你现在心情好点了吗?”
杨寅有些哭笑不得,“我哪里有心情不好。”
“昨晚上——”桂花偷瞥一眼杨寅,又马上收回目光,装作手上很忙碌的样子,“你脸板得吓人。李花都被你吓得不敢说话了。”
“昨晚上?”杨寅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起了自己心中那股气闷,突然自嘲地笑了笑。
是了,我不会为了一个鸡蛋生气,是因为我并不在乎这点吃的喝的,但是碰到我真的在乎的东西呢。进学的资源,改变命运的机会,我真能不在意吗。
我也不过是个大俗人啊。
“其实二婶也没坏心,她啊,就是想让猴娃也吃上鸡蛋。其实咱家也吃得起。”
杨寅想开口解释,但看着桂花皱着眉头生怕自己生气的样子,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这个小丫头,放在现代正是该无忧无虑玩耍的年纪,可是她却要担心这个生气担心那个伤心。
甚至她可能根本不会去想,她自己能不能吃上鸡蛋。
桂花啊。
杨寅伸出手爱惜地摸了摸桂花的辫子,“姐,放心,我不生气。”
桂花腼腆地一笑,似乎是听了杨寅的话终于可以放下心来了,又开始麻利地择起菜来。
“姐”
“嗯?”
“我会挣很多钱的。你,小妹,爹娘,奶奶,还有叔叔婶婶,让咱们全家都能吃上鸡蛋。”
桂花的手慢了下来,“嗯”。
接着她又重重地再次点了点头,抬起脸,对着杨寅扬出一个笑来。
傍晚的杨家热闹了起来。三叔上次回家的时候带了一堆梳子,一开始杨寅还不知道是干嘛的,不过这两天陆续有许多村民来杨家领这些梳子,过没几天又来交还一些。杨寅眼尖地看到原本什么也没有的梳子上面被雕刻了一些简单的图案。大部分是花卉,也有一些简单的山水纹样。
“孩他爹,白天再雕呗,这光暗,伤眼睛。”
到了晚间,杨寅他爹也拿了一把刻刀趴在桌上雕了起来,何氏给油灯加了点油,边把灯移到离杨校近一点的地方,边劝他。
“白天下地哪有功夫,我再雕会儿,马上就睡了。”
杨寅扒着桌子看着杨校的动作,一时不由得有些恍惚了。
他的家乡——现代的那个家乡,也是盛产梳篦。那个时候常州有一条街,就叫做篦箕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