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寅于是继续写下去。还好他是真的把书背得很熟,才能顺利默写。否则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先生又时不时在身后提问,这压力也太大了,很容易发挥失常的好不好。
过了一会,裘秀才又开口了,“笔底倒也合台阁之规。”
“嗯?”
“但看着,又有几分山谷之意。”
“有点意思。”
杨寅一笔差点撇了出去。于是他连忙抬笔,再蘸笔,同时让自己平静下来,不要受干扰。却听身后裘秀才轻笑,“好了,住笔吧。”
杨寅闻言放下笔,走回他爹身旁,垂手站着等裘秀才发表评价。
屋里虽然很安静,但那种焦灼的气氛,在下首站着的两大两小自知滋味。
好在裘秀才也没卖关子,“周丰年。”他先拿起了周丰年默写的那张纸,又看了一回,“学得还不错,只是不够扎实。这笔字嘛。”裘秀才皱起了眉头,“筋骨松软,不成个样子。还得下大功夫。”
杨寅听到了周宜和周丰年双双的呼气声。他在心里笑了笑,然而很快,他就顾不上别人了。
“杨寅。”裘秀才拿起了杨寅刚才写的那张纸,“底子还不错。这笔字嘛……”
这回轮到杨寅和杨校屏住气了。
裘秀才看了杨寅一眼,“旁的不说,笔法端正,以你的年纪也颇不容易了。”
杨寅放下一颗心,知道自己和周丰年都还算让裘秀才满意,入学的事应该是准了。但同时内心却又起了一丝波澜,刚才他写字时写的是应试的馆阁体,却不想这位裘秀才居然能看出他笔下黄字的气韵,直言有山谷之风。今日考校之前,他都以为裘秀才是因无法在举业上再进一步而只能教书来补贴家用的老先生,学问估计也只是泛泛而已。但只看他今日这份眼力,杨寅就不敢小觑他,真正恭谨虚心了起来。
裘秀才站起身来,走到几人面前,道,“你们且听,我这里有几不收。”
“不收顽劣之人,不收狂妄之人,不收浮躁之人,不收无心向学之人。”
“入我门下,需断嬉游之心,用心学业,数年一日。”
“尔等可能做到?”
杨寅周丰年一齐道,“小子必勤勉用功,不敢违背。”
“好。既如此。便收你们入门。”
杨寅和周丰年就跪下,先是叩首三回,然后起身,这时头先领他们进门的老翁已经端过两杯茶来。杨寅和周丰年又奉茶,裘秀才一一饮过。
由此,拜师礼成。
本来杨寅还以为今天只是拜师,谁知裘秀才却说,“既然来了,一会儿便去堂上跟着念书吧。我这里十日一休,农忙时再放农假。”
杨校和周宜被叫先回去。两个大人当即约定下,晚上杨校再来接两个孩子,明日换周宜。这样接送个几日,以后就可以让两个孩子自己上下学了。
杨寅和周丰年跟着裘秀才来到了正堂上,裘秀才先是介绍了两人一句,“杨寅、周丰年,新入学的。大家既做了同窗朋友,以后需好好相处。”就把两人安置在了空桌子上,开始了今日讲课。
裘秀才讲课是分批的,被他叫到名字的到他跟前去,其余人则在位置上自习。杨寅观察应该是学习进度差不多的会被一齐教授。这堂上有那刚识字的,也有在学三百千的,各人进度不一。杨寅拿出书来看了一会儿,很快就叫到了他。
杨寅上前去,跟另外三个人站在裘秀才案前。
裘秀才清了清嗓子,讲的是《论语》,“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之也厉。何谓君子?望之俨然。君子形容,庄重严肃,此为俨然。即之也温,听之也厉是何意呢?”
“就是说,和他交往,言语温和,神色宽厚……”
杨寅一边听一边心里暗暗点头,他这位老师讲课还真不赖,清楚明白又深入浅出,听着听着他就听了进去。
讲了大约十几句之后,裘秀才就叫其余人下去,又留下杨寅,给他把今日所教内容之前的从头开始讲了几句。
等到裘秀才站起身来,说“散学,未时归堂”的时候,杨寅才惊觉时间竟然已过去了许久。
裘秀才离开之后,众学生开始三三两两地说起话来。有人只是聚在一起闲话,也有人拿出吃的来。
这个时代人们一般不会吃什么正经的午饭,中午大多是吃两口点心垫巴一下。杨寅穿过来之后也养成了这种习惯。但不知道是不是这一上午拜师、听课,脑力活动太多的关系,他此时竟真的饿了。好在何氏早给他准备好了早上刚蒸出来的大馒头,此时虽然有点凉了,但吃着还是很香。
“寅哥,要不要萝卜干?”周丰年坐了过来,并且掏出了包袱里的,方糕、麻糕、金橘饼、麦饼、芝麻糖以及那一口袋萝卜干,摆满了一桌子。
杨寅看了一眼他那一口袋的萝卜干,又看了一眼嚼嚼嚼的周丰年小同学,果断,“要。”
周丰年推过萝卜干来,又说,“哥,你再尝尝我娘做的麦饼啊,可香了,夹着萝卜干吃。”
被周丰年热情劝饭之后,杨寅不知不觉地,也吃多了。无他,实在是周丰年吃得太香了,对着他,很难不胃口大开啊。
“切。乡巴佬就是乡巴佬。”
“就是。还自己带干粮。不像读书人,倒像个民夫了。”
隐隐约约的议论声传来,杨寅看过去,就见堂上的左前方,四五个穿着布衣的小孩正围着一个穿锦面直??的小孩。几人围在一起,看一下他们这边,就议论两句,中间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的令人不舒服的笑声。
杨寅看一眼周丰年,周同学显然也注意到了那边,放下了手里的方糕,但他明显有点不知所措,求助地看向杨寅。
杨寅心里叹了一口气,上学第一天就碰到这种问题啊。一群破小孩,还玩起抱团欺负人的把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