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初二刻,裘秀才来了。众人一个个上去交功课,裘秀才当堂点评考校。
“杨寅。”这些日子裘秀才往往第一个就会叫杨寅。
杨寅应声,然后拿起昨日的功课,走上前放在裘秀才案前,自己则垂手立着。
《九成宫》他前后临了几遍之后,裘秀才就让他换了帖,此时他交上的功课,就是裘秀才让他换临的《虞恭公》一百五十字。
裘秀才仔细看过一回,点头,“上回讲你字佻气浮的毛病,看来是着力在改了。还不错。”他又拿出笔来,圈了几个字,“这几个字倒还罢了。其余墨色还有不够净匀的毛病。明日再临来我看。”
“是。”杨寅虚心地听着裘秀才的点评。他的软笔是跟着爷爷学的,他爷爷主修二王,执笔什么的倒与此时相差不大。只是现代和古代的审美不大一致,在现代,书法更像是一门艺术,深耕此道的人更讲究“个性”,用墨会有浓枯,章法也多夸张。而裘秀才指点杨寅的,则是为举业计,字要“乌”、“方”、“光”,用墨要匀净。
虽说只是一些小细节,但像他这样写字许多年的人,要改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好在有裘秀才这位好老师在,一笔一划他都会细细指点。
裘秀才又接着考校他的书,他捻了一把胡须,起头,“不患无位。”
杨寅答道,“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
“所谓不患无位者,讲的是不必忧心……人有实学,则名可自彰。”
裘秀才一边闭目听着,一边微微点头。然后又问了几道题,见杨寅都对答如流,便露出笑来,甚至还勉励了杨寅几句,让他下去了。
接下来的人却没那么丝滑了。
“周丰年。”
“你这字。前几日刚说你的字好些了。昨日的功课却又这样!用心在哪里?”
“啪啪啪啪啪啪!”小周同学突破性地领了六记打。
“陆谋。”
“字还罢了。你这书。前日教的就不用温习了?难道是为考校学的书?”
“啪啪!”两记。
今天的考校相当惨烈。裘秀才考校的范围临时扩大了,之前考校杨寅时他就问了三天前教的内容,好在杨寅的温习是按照他以前初高中时候的习惯,简化版艾宾浩斯复习法。他把这套学习方法稍微改动了一下,让它更适应古代私塾的学习。
下课后就立刻写下堂上的笔记。写笔记也是对上课内容的一种复习。然后当天、隔天、每五天,他都会再复习一遍学过的内容。随时应对老师不按常理的考校。
究极应试教育心得。用过的都说好。
杨寅没被考倒,但其他的同学就没那么幸运了,纷纷被打,无一幸免。
裘秀才面色不改,照常讲课。散堂后,杨寅正在写刚才的笔记呢。突然就听到了一声突兀的嗤笑,杨寅没抬头,继续写他的。今天裘秀才讲了不少内容,得赶紧趁着还记得清楚的时候写下来才是。
“要不说是我们最好学的杨寅兄呢。连老师都赞他的,就是跟咱们不一样啊。”
杨寅笔下一顿。混蛋,我只想安心写完我的笔记,到底又是哪个小脑没了的家伙在挑事!
干事时候被打断,杨寅相当暴躁。但是都指名道姓了,此时他是绝对不能怂的。
抬头看过去,杨寅挑了挑眉,哦,赖先啊。
这家伙正靠在陆谋身边,唾沫横飞地胡咧咧,还特意看一眼杨寅又转过头去,做出种种怪样子来。
杨寅正要起身,却听一声,“你说什么呢!”
冯涛已经像小炮弹似的冲了过去,一把揪住赖先的领子。
杨寅这时急了,连忙跑过去,他怕冯涛把赖先打了。打赖先倒没什么,这家伙实在欠打。但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杨寅已经彻底摸清了裘秀才的脾气。要是学生起了冲突,甚至还打架了的话,那先生可是一定不会轻饶的。先动手的那个,肯定要吃大苦头。
“冯涛。没事。快放开他。咱们君子动手。啊,不是。君子动口不动手。”
在杨寅和其他人的劝解下,冯涛才松开了赖先的领子,但冯涛同学最后还是对着赖先扬了扬自己的拳头,赖先连声告饶之下他才罢了。
看杨寅带着冯涛走了,赖先还没松口气呢,就听陆谋没好声气地,“你那是说的什么话。倒搅出许多事故来。”
赖先心里骂,我刚才说的时候你不是笑得很开心吗,现在装上了。但行动上他自然不敢表现出不满来,反而连忙矮下身子到陆谋旁边赔笑,道,“我那也是看不惯那姓杨的小子啊。”
见陆谋不说话,赖先又施展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原先谋兄你的功课是这里最好的,就有一二可与你比肩的,也不过是他们早来了几年。那姓杨的小子却仗着自己乖觉,讨先生的喜欢,考他功课时非要故意地显摆显摆。现在先生嘴里心里,哪还有别人?”
陆谋听进去了他的话,看向自己的左手,今天刚被先生打了两记。
赖先趁势又说,“自他来了,处处抢先,先生倒拿他做个榜样。教我们比平日更严了。咱们这些日子也不知吃了多少的打。”
“对。这小子。需得教训他一顿才是。”旁边有那一样挨了打的,听得赖先这话不禁深以为然,连忙鼓噪起来。
陆谋却讥笑地看向他们,“你们要怎样?先生治学最严,你们还要打他不成?”
赖先缩了脖子。他确实因为嫉恨杨寅所以愿意挑拨几句,但同时他又深知裘秀才的脾气。要是真闹大了,陆家的面子可保不住他。
但他转了转眼珠子,想到了前几日他爹跟他说的话,于是跟众人说,“咱们也不需与那卖乖的计较。他是什么人,你们可知道?那日我阿爹见了他爹的。哟。浑身好大的泥味。”
立刻有人问了,“怎么说?”
赖先看了陆谋一眼,见他一脸感兴趣的神色,于是更是放开了说道,“你不知道。他爹绑着腿,那蒲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