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在村里这么多的田,怎么你二爷爷倒没剩下几亩田了呢?”第二天上学路上,周丰年咬着萝卜干,跟杨寅八卦。
杨寅摇摇头。周丰年问的有道理,但这里面的官司,大人是不会跟他一个小孩子讲的。
周丰年晃晃手,“听说你们家老太爷那时候可富哩。就算是后来分了家,就像你家,田地也少不了的。想必是后来遭了灾,又或是家里有人病了,费了钱去。”
他说完见杨寅不说话,只看着他,周丰年就问,“做什么?我说的不对?”
杨寅笑说,“你知道得倒不少。”
周丰年,“我家爷爷做着村长,村里多少事都到我家来。大人们以为我们小孩子,不知道,其实谁不明白呢。”说着他又皱起一张包子脸来,“我还知道隔壁村里王家人难缠呢。过几年就要重新选里长了,他家人又刁,偏还钻营得好,常来找事。去年为着河上小坝的事,不就跟咱们村闹了一场吗。那时候就连县城里的快手还来了好几个呢。”
“后来呢?”
“后来他们就走了啊。只是我爷爷在家骂了一整年的王家人。”周丰年说着哈哈笑起来,又问杨寅,先生前几日留他下来做什么。
“先生见我请了几日假,给我补上功课。”杨寅停住,周丰年问,“怎么了?”
杨寅说,“还叫我加练习字。先生说我骨架已正,只是字还不够匀称,叫我以后改练中字。”
周丰年看他一眼,“寅哥,你真不明白?”
见杨寅不说话,他摇头晃脑地接着说,“咱们先生,那一笔字最好,你的字也好,虽然我说不出个什么,但我见先生每次看你的功课,嘴都会微微地微微地扬那么一点。”
周丰年边说边在自己的脸上比出一个小小的弧度来,杨寅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又刻苦,先生怎么不喜欢,现在叫你留下来还不是好事?”
杨寅在一边闷头听着,其实他心里也有几分猜测,但他做事向来不喜欢把话说在前头,此时便不答周丰年的话。
周丰年也不在意,只说,“你呀,真是个闷葫芦。要是我有这样的事,肯定要家里知道我辛苦,又要他们知道先生看重我,宣扬一回才是呢。”
杨寅,“先生也没说什么,昨日有人问,他还说想留下的都可留下,可见这是没什么的。你可不要家去给我乱说。”
“我傻吗。你这么好,可不就衬出我不用功了吗。我才不说呢。”
上午散课后,杨寅正和周丰年冯涛一起吃午饭呢,陆谋突然走了过来。杨寅放下手里的麦饼,看向他。陆谋脸板得紧紧的,但他被家里养得好,一张脸白嫩胖乎,此时的表情便叫人看不出严肃,只觉好笑。
杨寅努力让自己不要被严肃的陆谋小同学逗笑,怕陆谋更气坏了,“陆谋,有事吗?”
陆谋的眼睛这才从天上落下来,但又东飘西飘的,就是不看他们。
冯涛跟着陆谋的眼神,看向了——那一兜子萝卜干?他用一个手指把它推到陆谋面前,“你想吃这个?你吃吧,我娘刚做的。”
陆谋瞪了冯涛一眼,脸都气红了,似乎想张口骂人,但又绷住了。好一会儿他才看向杨寅,“我听说先生让你散学后留下来临帖?”
杨寅笑笑,“不错。”
“那……先生还……先生可有说什么?”陆谋捋捋头发,又踢了一下桌子。
“先生没说什么,只说让我勤加练习,如果你也想的话,可去告诉先生一同留下练习。”
陆谋抬头,“真的?”
“你有心向学,难道先生会不喜欢?”
“是。先生最喜欢好学之人。”陆谋自言自语,然后又看向杨寅,看了好一会,接着作了一个不知道是不是对着他作的揖,转身跑了出去。
周丰年撇了撇嘴,推推杨寅,“你干嘛告诉他这个?”
杨寅已经在继续吃他的麦饼了,“先生并无区别心。我之前也叫你一同留下啊。”
周丰年凑近他耳朵边,压低了声音道,“万一先生是在考校弟子呢?”
这时候塾馆里的学生和真正被收入门墙的弟子是不同的,裘秀才有才名,做他的入室弟子,对杨寅他们这等农家子来说,是颇有好处的。
杨寅没说话,只是笑笑。他又不怕被人比下去,何必枉做小人。
冯涛见他们凑在一起,也把头凑过来,还把声音压的低低的,“你们在说什么?”
杨寅被他的大脑袋拱了一下,哭笑不得,抬起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三下。
“寅哥。你为什么敲我啊?”冯涛委屈。
杨寅笑道,“你这呆子,怎么不明白这道理,是叫你课后留三刻钟,偷偷传你功夫呢?”
周丰年指着杨寅,笑得不行,“你就哄他吧。”
冯涛也笑了,“你们都留下吗?”
“不错。”
“那我也留下。只是干什么?我们偷偷地?”
杨寅比出个握笔的手势来,“叫你偷偷加临一帖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