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玉到时,延庆殿已是一片莺莺燕燕,钗环如云。
京中贵女多未出阁的小姐,此次也在都在母亲的授意下打扮得俏丽非常,云鬓花颜,好不热闹。
颂玉方坐定,关州节度使王苍之女王窈君便笑嘻嘻地凑上来:“颂玉!可算是见着你了!”
她个子娇小,穿着鹅黄色的衣裙简直像一团小迎春。颂玉被她撞得一个趔趄,有些无奈:“什么时候回京的?”
这位王小姐可以算得上颂玉唯一的朋友。说来也有意思,王窈君和颂玉一起,时常被世家子弟戏称为大齐的两朵奇葩。
颂玉被这样揶揄,自然是因为她一个妙龄少女整日里和一堆行伍粗人混在一起挨刀吃沙子。而这位王小姐并不会武功,单看来娇小玲珑,本该是个锦绣堆里脚不沾地的富贵公主。怪就怪在她好好一个闺阁小姐,却整日里做着悬壶济世的梦,缠磨着她爹将能找来的医术药方看了个遍,简直是个行走的药罐子,为此没少将她爹王大人气得吹胡子瞪眼。
王窈君在她身侧就坐,顺手从袖中摸出一把油松子:“前儿回的,跟爹一道。这席不知吃到什么时候了,你来把松子不?”
颂玉知道她素来古灵精怪,只是摇摇头,顺便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云白衣袖从她手中扯了出来。
窈君撇撇嘴:“你后娘呢?还有你三妹妹?”
颂玉面无表情:“我来得早,没和她们一道。”她似乎想起什么似的,犹疑片刻:“你可认识一位京中小姐,名唤子姜的?”
“子姜?”王窈君皱眉思索片刻,摇摇头:“这名字生的很。怎么,是你认识的人吗?”
她不认识,那或许便是陛下宫里新的宠妃了。颂玉喝一口茶:“没事,随口一问。”
二人正说着,内宦尖细的嗓音便在店门口传开了,通报的正是太后、皇后、太子、荣国公主萧明锦以及杨妃、二皇子到了。
太后贺许嫣已六旬有余,满头华发,身子骨却依旧硬朗,此刻正扶着皇后的手款款而来。众女眷不敢怠慢,立刻整衣上前,跪下问安。
太后笑得慈蔼,身上玄色金绣蝠纹锦衣将她衬得富贵雍容:“都起来吧。今儿就当是家宴,夫人们都不必拘束,玩尽兴了就好。”
皇后曹郁华将她稳稳扶在正座上坐了,跟着笑道:“夫人们见了母后只觉得亲切,又怎么会拘束呢。”
曹氏因为保养得宜,瞧着才刚刚三十的模样。她容色端丽,神色很是恭顺:“今儿是母后芳诞,儿臣和夫人们都很高兴。”
太子萧韫良今年已经十五了,不太方便和命妇小姐们一道用膳,因而请了个安早早便退下了。杨妃的二皇子萧韫轩只有六岁,是以坐在席间陪着一道吃饭。
荣国公主萧明锦陪着逗了会弟弟,挽住太后的胳膊撒娇道:“皇祖母,锦儿预备了节目给您贺寿,祖母看看好也不好?”
太后笑着在她粉雕玉琢的脸上作势拧了一下:“锦丫头就会哄我这老婆子开心。也好,也给众夫人看看。”
萧明锦脸上多了几分得色,朝一旁侍立的姑姑使了眼色。姑姑会意,拊掌三下:“请教坊司。”
众人凝神看去。自殿下盈盈转出几位水绿色青衫的舞姬,莲步轻移,将中间那粉衣女子如池中菡萏般簇拥上来。
颂玉微微一惊。
中间那女子犹抱琵琶半遮面,掩映间露出一点真容,皎皎白纻姿,泠泠若霜雪,正是那位自称“子姜”的姑娘。她轻轻垂头,目光如羽,轻柔落在指下琴弦上。琵琶声随着周边舞姬旋开的舞步荡开,玲玲宛如玉珠坠盘,清清好像雨打蕉叶。
好妙的琵琶,众人听着,几乎都有些痴住了。
子姜随着旋律,眼如点漆,神若流珠,转眸的一瞬间对上了颂玉凝望的眼。她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笑得更明媚了些,眼底潋滟出无边的光色。
一寸横波惹春留。
“真美啊.....”王窈君在身旁痴痴道。
纤指凝玉,只听那弦上黄莺语,仿佛拨尽相思,而后寥寥落下,余韵绕梁。席上诸人仍旧不发一语,只见那绝色佳人慢悠悠抱好琵琶,方才回过神来。
“很好、很好,”太后本就喜音律,如今不由得击箸赞叹:“如此雅音,哀家也许久没听过了。”
皇后笑着看一看萧明锦:“锦儿,还不向皇祖母介绍一下?”
萧明锦起身,脆生生道:“皇祖母,锦儿早了两个月便命教坊司排的曲子,您可喜欢吗?”她指一指犹抱着琵琶的少女:“这位姐姐是新晋的教坊司司丞子姜姐姐。”
粉衣少女款款而拜,裙摆如云:“辛子姜给太后问安。”
“哦,”太后似乎也有所耳闻:“哀家也听说近日教坊司来了位极善音律的司丞,不想这样年轻。”
王窈君拿袖子掩住口,在颂玉耳边低声说:“早就听说荣国公主最近极其宠爱一位新乐师,一力抬举成了司丞,没想到生得这样好看,我刚刚都看呆了,”她轻轻推一推颂玉:“你觉得呢?”
从颂玉的角度看去,辛子姜的发丝随着方才的动作微微蓬松,附在瓷玉一样的颈侧。
她“嗯”了一声。
“都会什么乐器啊?”太后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