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筝、琴、箜篌。”辛子姜说得不疾不徐,神色自若,将方才的诸般艳色都敛在眼底。
“得空了母后可以多召子姜去,就当解乏了。”皇后含笑,朝辛子姜挥一挥手。她带着舞姬垂首退下,静立在后方,没有再看颂玉。
众人又推杯换盏一番,席间氛围已然有些热络起来。颂玉一边同王窈君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一边和几个鼓足勇气上前敬酒的小姐喝了几杯。她酒量不怎么好,已觉得有些耳热,就听到席上皇后遥遥唤她:“颂玉。”
席间安静下来。颂玉起身:“娘娘。”
皇后满脸慈爱,看向太后:“不瞒母后,颂玉这孩子也是儿臣看着长大的,儿臣疼她不比疼锦儿少。”她似乎有些伤感,拿帕子按按眼角:“如今儿臣见了她,就仿佛见了朔阳姐姐一般。”
太后听得自己早逝的侄女,也不由得悲从中来:“盈章走得早,就给哀家留了一个玉丫头,叫哀家怎么不心疼呢。”
皇后见太后落泪,忙笑哄道:“正是呢,瞧这孩子也争气,想必朔阳姐姐九泉之下也得安慰。玉儿,本宫看你这些年屡立战功,少年英豪,心中也宽慰。只是你平日事忙,自己的身体总得照料好。”
她停一停,继续温言曼声道:“你今年也有十八了吧?本宫知道你志不在此,只是女孩家总归是要成家的。本宫也不多求,就希望你能冬有棉衣,家有笑语。”
她这番话说得十分恳切,俨然便是疼爱小辈的长辈模样。席间的夫人们闻言,心思却都活泛起来。
程颂玉是有世袭爵位在身的,故而同她结亲须得入赘这件事已成了世家公认。大齐虽说民风开放,但男子入赘在许多人眼中到底不是什么光彩事,奈何程家门楣实在高,颂玉手里握着的白虎营又格外馋人,因此座上几个家里有适婚男子的夫人都有些跃跃欲试起来。
颂玉心里一紧。眼风过处,雕梁彩柱下那道静静而立的粉色身影似乎微微动了动。
季氏转了转眼珠,立刻接上话茬:“娘娘说的正是,臣妇和夫君每每说起也担心得很,生怕自己没有替贺姐姐照顾好玉儿。”
“唉,”王窈君抚额:“又来。”
“国公夫人说得不错,”皇后点头,看向太后:“母后觉得呢?”
太后自皇后提起颂玉婚事便沉吟不语,如今见皇后问起,笑道:“哀家老婆子家家的,也管不住她们小辈。皇后不如问玉丫头自己的意思。”
“玉儿?”皇后朝她看来:“你怎么想?”
颂玉压一压纷乱的心思,沉静开口:“臣一年里有大半时间都随父亲在营中,无暇顾及这些。一己之身,待边疆安稳再说罢。臣知道娘娘爱惜,冬日有营前篝火,临行也有阵前歌,对颂玉来说足矣。”
皇后沉默一瞬,继续笑道:“本宫知道玉儿心怀家国。话虽如此,先议起来总是不错。”她宛转看一眼太后:“良儿大了,心里很是仰慕他颂玉姐姐巾帼英雄,每每和儿臣说起都赞叹不已。儿臣是想,两个孩子都是看着长大的,彼此间也都熟悉,若是太后、国公爷和玉儿同意,不若......”
太后啜一口酒,也不去看皇后:“良儿才多大。正是学治国的年纪,没得叫婚事绊住手脚。”她看一眼杨妃:“哀家记得杨妃家的侄子也及冠了吧?说亲事没有?”
杨妃的母家也是武将世家,她的侄子杨洵山如今任职御林军都尉,正是上进的年纪。杨妃闻言,有些激动地起身:“洵山莽撞,还没议亲呢,只是怕配不上世子......”
皇后笑睨一眼杨妃:“性格倒都是小节,还是要问玉儿的意思。”
颂玉拱手,行了个朝臣的礼:“颂玉如今只愿为陛下守好大齐疆土,别的再无他求,也不好平白辜负旁人。”
太后拿酒杯轻轻磕一磕桌沿,笑道:“皇后瞧哀家说什么来着,孩子们自有孩子们的主意,咱们就别瞎操心了。玉丫头再留两年,等遇着合适的了,哀家亲自保媒说亲去。”
皇后依言:“都听母后的安排。”于是颂玉的亲事便再无人提及,二人言笑晏晏,俨然一对天家好婆媳。
只是经此一事,颂玉再无心饮酒,有人来劝也都婉言推拒了。直到宴毕,随众迈出延庆殿大门,始觉得已有冷汗贴在脊背上。
真是比领兵打仗还要吓人。
“你这世子当的也不痛快,”王窈君跟在一边摇头:“人人都惦记着你那点兵权呐。”
颂玉轻哧一声:“你也看出来了?”
“如今有太后娘娘替你挡着,”王窈君有些担心:“以后怎么办?”
“兵来将挡吧,大不了我躲在边关,等到了三十再回来。”颂玉还欲再说,却听身后曼曼一声:“世子殿下。”
是辛子姜。
她发间的小玉珠随着动作轻晃:“方才不知是世子殿下,是我唐突了。”
颂玉同她拉开点距离:“不曾。也是我唐突辛大人。”
辛子姜眯眼看她,眼睛里水盈盈的。她忽的笑了,有点孩子气的赤诚:“殿下若有烦心事,可随时来我教坊司。清歌一曲,有时最能解忧。”
颂玉不意她会这样说,微愣间,辛子姜已欠身告退,随着萧明锦的仪仗走了。
“这个漂亮姐姐,”王窈君也怔怔:“人还挺好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