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玉在紫宸殿待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出来时天光已然高照。晴空粲粲,落在雕梁画栋上,溅出欲迷人眼的金辉。
颂玉停在白玉阶前,她没急着走,太后知道她今日进宫,已经派人传召她了。
她注目那卷翘构檐。起风了,凉意密密地透进脖子。
身侧有风声窸窸窣窣,带起来一点幽微的香气,沁甜的,却不腻,将人密密匝匝地包裹起来。
颂玉回头看去。是辛子姜。
她似乎钟爱粉色的衣衫,在晨光下像一团濛濛的桃花。
辛子姜笑着向她招呼,似乎并不好奇颂玉为何在早朝的时间出现在宫里:“世子。”她还主动解释:“接到公主殿下传召,在下正往皇后娘娘宫中去。”
颂玉颔首。两个人并肩而立,共看眼下一片锦绣华章。
“登高易跌重啊,”辛子姜忽然开口,眼睛笑得弯弯:“在下每次站在这阶上都会胆寒,更何况高踞云端的陛下。”
颂玉转头看她片刻。这个人似乎是定局里的一点变数,叫人捉摸不透。
她淡淡:“辛大人忠心可鉴。”
辛子姜似乎是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太幽微了,立刻融进了暖风里。“有时候人站在一定的位置,有没有心思已经不重要了。”她随手拨开眼前的发丝:“只是若论对陛下的忠心,又有何人能出平国公大人和世子之右呢。”
这话若换了旁人说,那必然有溜须拍马之嫌。只是辛子姜这样不急不慢地说来,倒像是在陈述一桩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颂玉没接这话茬。二人又在风里沉默了须臾,她才朝着辛子姜轻轻颔首:“宫里还有事,我先行一步,辛大人自便。”
* *
烟粉色的袍角拂过青石地砖,簌簌地响。
荣国公主萧明锦还没有及笄,并没有新辟的公主府,在皇后住的凤仪宫中收拾出了一个雕梁画栋的宫室住着。
辛子姜还没走过前门,就看到了停靠在凤仪宫正前方的明黄色九龙纹肩舆,明亮得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带刀侍卫肃然而立,像是泥做的木偶。
她眼底慢慢含笑,盈盈看着上前来的宫女:“桔梗姐姐,真是对不住,我路上耽搁了一会,没叫娘娘和殿下等急吧。”
叫做桔梗的宫女约莫有四十岁,被这声姐姐叫得眉开眼笑:“不晚不晚,辛大人可是咱们宫里的熟客,娘娘说了无需那么多规矩。只是眼下大人恐怕是要等会了,这会子陛下正在里头呢。”
辛子姜仿佛才看到那耀目的肩舆一般,忙“哦”了一声:“那我等着便是,等会娘娘得空了,还要劳烦姐姐通传呢。”
那宫女朝侍卫吩咐一番,又殷切道:“这天儿眼看着就热起来了,要不大人先随我去偏殿喝点茶歇息歇息?”
辛子姜乖巧地笑:“姐姐说的我都依,正巧渴了想讨杯水喝呢。”她跟着走到偏殿:“姐姐在忙吧,不必管我,我去廊下候着就是。”
桔梗“哎哟”一声:“辛大人就是体恤。内侍省新来了一批丫头,一个个粗手粗脚,险些浇死了公主最珍爱的海棠树,我正奉命调教她们呢。”
辛子姜明眸皓齿:“公主惜花,确实该当心。丫头们新当差,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能者多劳,姐姐真是受累了。”
桔梗听得心花怒放,只恨不能摸摸这漂亮少女的头:“应该的应该的,那我去忙了,大人找个阴凉地儿,别叫日头晒着了。”说罢朝那三三两两盯着辛子姜发呆的小丫头挥手:“愣着干什么,干活去啊!”
辛子姜含笑送人走远了,一人不紧不慢地走到正殿廊下,隔着门垂头候着。
里头一家三口想来在闲话家常,殿外没有侍候的侍卫宫女。有低沉的声音隔着门隐隐约约传出来。
“皇后近日辛苦了,你也要多注意身体,”很沉稳的男声,只是语调嘶哑,带着显而易见的倦怠:“朕前几日考了良儿的功课,进益不少,想来是你和太傅的功劳。”
紧接着是个柔和的女声,和煦如春,叫人闻之心安:“陛下折煞臣妾了,这都是兄长和臣妾应该做的。”
崇丰帝萧乾含笑:“朕这几日也不知怎么,总觉得累的厉害,身子也大不如前了,还是在皇后你这里安静,叫朕心安。”
一道年轻明丽的声音也夹进来凑趣:“可不是呢,儿臣也喜欢黏着母后。太子哥哥一天都忙来忙去的,儿臣就常来给母后解闷。”
皇后婉然道:“陛下这样说臣妾真是惭愧,”她起身添了茶水,水声漉漉,声音也变得朦胧:“天佑我大齐,满朝皆是忠贤之士,文有贺阁老,武有平国公,必当洪福齐天,国祚永延。”
里头沉默了一瞬。
萧乾似乎在自言自语,声音断断续续;“忠贤之士......”他忽然嗤笑一声:“可不是吗,他们父女二人手里握着朕的大半江山,当然是忠贤之士了。”
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似乎是谁撩衣跪下,声音惶恐:“臣妾失言,妄议朝政,还请陛下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