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乾冷笑一声:“皇后起来。如今天下人都是这般想的,在他们眼中,撑着大齐的那根巨柱可不是朕,而是碧血丹心的平国公程将军啊。”
辛子姜默默立着。阳光照下来,披了一半在她身上。她在那晦暗不明的阴影里隐去了眉眼间惊心动魄的丽色。
那年轻女声插进来娇笑:“父皇和母后也说了这么好一会子话了,不如也歇一歇,儿臣传了教坊司的人,咱们一起听个曲松泛松泛。”
“也好,”萧乾咳了两声,:“这几日太学不宁,锦州一带匪患又起,朕也觉得累的很。”
里头安静片刻,有垂首疾行的内侍推门而出,对着辛子姜一板一眼道:“辛大人,公主殿下宣您进去。”
辛子姜整了整衣袖,这才提裙缓入。殿里焚着沉水香,正上首的华服男子斜斜倚着软枕,看起来不过四十有余,却一脸青颓病气,正就着身边女子的手喝茶。
那女子穿着锦红色的大袖宫装,那样明艳的颜色也被她压得端和雍容,神色柔婉,目光尽数倾在萧乾身上,远看去很有几分琴瑟和鸣之感。
辛子姜端正跪下:“微臣见过陛下、皇后娘娘、公主殿下。”
萧乾有些浑浊的目光凝上辛子姜,似乎没想到居然是个如此貌美的女子。他似乎病得有些重,咳喘了两声才道:“起来。”
皇后曹氏替他抚了抚心口,怡然道:“陛下怕是不知道,这位是教坊司司丞辛大人,琴弹得极好。”
辛子姜笑得恭顺:“娘娘谬赞。”
萧明锦笑着凑趣:“辛大人今日可是有些迟了,怎么耽搁了呢?”
辛子姜道:“叫公主久等,都是微臣的错。在来时偶遇了平国公世子殿下,从前同世子有一面之缘,攀谈了两句。”
殿内又静谧一瞬。萧乾皱眉:“她不回府还在宫里做什么?”
皇后温声:“陛下又忘了,母后思念朔阳妹妹,想必听说世子入宫,特意留下说话了。”
萧乾久病后的面孔显得阴沉而嶙峋:“是吗?朕倒是忘了,太后和程家还有这样一层关系。”
皇后向萧明锦使了个眼色,萧明锦会意,撒娇道:“父皇不是总说这几日睡得不好嘛,子姜姐姐擅琴,还亲自谱了安神曲,儿臣每每听完都能一夜安眠,这才特地在父皇面前献宝呢。”
萧乾看着掌上明珠笑得乖巧,眉间的厉色缓和了一些:“还是明锦丫头孝顺,那就依你。”
辛子姜应声坐下,粉色裙衫铺开,在案前坐了,从背后取下琴来。那是把上好的松雪琴,色沉而匀,信手拂过,弦声铮然如玉落。
“这首曲子叫做无妄,”琴音袅袅,在金玉满堂中荡开了一片云雾:“无妄言,不妄念,才可宁心。”
殿上三人都沉默下来,只听弦歌幽幽如竹间落雨,清雅如溪涧流花,从琴弦上修长指间翩翩逸出。
那时刻背着把琴随坐随行的女子如今端然抚弦,乌发斜逸,明媚中平添了几分恣意潇闲。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
更漏悄悄,琴声渐歇。
萧明锦率先回神,得意道:“儿臣没有说错吧,任凭天大的烦心事,听辛大人清弹一曲也尽可消了。”
萧乾喝了口茶,只觉得神思清明了些:“是不错,教坊司终于不再尽是些靡靡之音了。”
辛子姜含笑,低垂着眼睫:“是陛下心中有沟壑。”
萧乾这会气也顺了,不愿意再去想程家父女的糟心事,斜在靠背上问道:“你经常为皇后和明锦弹琴安神么?”
“是,”辛子姜道:“贵人们事忙,总有急躁的时候。”
萧乾转向皇后:“是挺好的。朕最近也总觉得心浮气躁,夜不安枕。说来也奇怪,御医署翻来覆去看了,都看不出什么门道。”
曹郁华倾着身子,带着十分的仰慕与恭顺:“老虎也会打盹,此时又正逢多事之秋,陛下难免觉得疲乏些。不打紧的,御医署有臣妾看着,用的都是温补的上佳之药。不然也请辛大人为陛下抚琴安枕,这法子臣妾和明锦都试过,倒有些奇效。”
萧乾去看堂下的辛子姜,只觉得这女子眉眼秾丽,竟不像是大齐人。只是他这两年身子实在不济,依照着太医的叮嘱不近女色已久,便道:“也好,等朕回头宣你吧。”他揉揉眉心,由皇后千难万险地扶起来了:“朕就先回紫宸殿了,还有折子要批。过两日叫良儿过来,朕有几篇策论要考他。”
曹郁华跟着起身:“臣妾送陛下。”
辛子姜跟着公主起身跪送,依旧挂着春三月般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