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子姜抱着琴,缓步拾级而上。
鞋履底薄,踏在汉白玉石阶上有很微妙的触感。温润的,凉滑的。
她低垂着眼睫,一步一步走向象征着权力之巅的云端。
付如宝早早就迎候在殿外,远远瞧见辛子姜抱琴而来,先是心中惊了一遭。
传言果真不错,这位新晋的教坊司丞果真绝色。他心中转念,陛下自打几年前身子骨不好了,身边再没有添过新人,来来去去都是那么几个,如今叫人传了这位来,恐怕以后也是宫中的新贵人。
他躬身笑着:“辛大人来了。”
辛子姜理一理头发,朝着付如宝歉然道:“来得有些晚了,叫总管好等。”
“哪里的话,”付如宝引着她:“陛下批了两个时辰的折子,眼下就等着辛大人清弹一曲呢,奴才哪敢怠慢,就是再等个半晌也是愿意的。”
辛子姜笑得眼睛弯弯,从善如流:“还是子姜命好,得总管体恤。”
二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地一路到了大殿门口。付如宝进去通传,片刻后便出来:“大人进去吧,陛下传您呐。”
辛子姜怀中的琴紧了紧,随着紫檀木门洞开,抬脚跨了进去。
殿里焚着龙涎香,正座上只有皇帝,没有旁人。
她的目光微微颤了颤,像有石头被投进了古井,荡起一阵微澜。只是那震动也是转瞬而逝的,旋即便被笼罩在了一片暧昧不明的雾霭之中。
皇帝侧靠在御座上。他似乎更苍老、更瘦弱了些,身上的九爪龙纹都快要盖不住那股颓末的病气。
“来了。”听到声音,他只是抬了抬眼皮,扫了一眼低垂着头的少女:“奏吧。”
有内侍上前抬上小桌,行走时连风声都不闻。辛子姜坐了,素手微拢,弦上流水泠泠而下。
少女臻首低垂,乌发下掩映的肌肤比殿内最珍贵的白瓷还要润白几分。但听凤鸣鹤唳,清雅如风,低柔如初为人母的吟哦。
萧乾这时候才注目于她。等到辛子姜一曲弹罢,支颐道:“不错。你小小年纪,曲中情致却深,像经历了许多一般。”
辛子姜起身行礼,谦恭地低着头:“微臣出身寒微,见过世间百态。”
萧乾似乎来了点兴趣:“是吗?你是哪里的人?”
“微臣是蓟州人,”辛子姜的眼底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哀切,不够浓郁,却像桃枝蘸雨:“微臣幼时正逢大寒时节,颗粒无收,全家人都成了流民。后来来了燕京,又蒙公主殿下青眼,这才有幸入宫侍奉贵人。”
“蓟州......”萧乾似乎有些记不清楚一般:“是了,是有一年北地极寒,蓟、营二州流民四起。”他似乎觉得此事无足轻重,舒展了一下久坐的筋骨,依旧好整以暇地看着阶下的少女:“司丞的位置也是明锦许你的?”
辛子姜道:“天家富贵,微臣三生有幸。”
“这个地方,多的是一步登天。”萧乾揉了揉眉心,坐直了身体:“这么说,你是皇后的人?”
高座上的帝王微微倾身,俯下的阴影足以遮蔽众生。
萧乾眼底没有笑。
辛子姜在针落可闻的威压里撩衣跪下,伏首在青玉砖石上,好像是被满殿威仪所折服:“微臣蒙受天恩,深知一切都是陛下给的,微臣自然是陛下的人。”
更漏声声。
萧乾没什么情绪地睥睨着殿下小小的少女。熏香逸出,将她跪伏的身影衬得更加渺茫,仿佛随时都可以碾碎。他笑了,脸上经年的褶皱更加深邃:“起来吧。你跟明锦差不多大,便继续陪着她,陪着皇后,”他转了转手上的扳指:“当然,皇后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记得与朕说。”
辛子姜应了声“是”,苍白的指微微蜷起。
“不过不忙,”崇丰帝继续道:“眼下朕有另一桩要紧事,要你替朕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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