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就是我年轻的母亲吧,”他伸出肿胀的手指指一指木仁,语气里是肆无忌惮的调笑:“父汗真是有福气。母亲!依照我们蛮羌的习俗,您该为儿子倒一杯酒。”
帐中静了一瞬。
木仁盯着布尔察看了须臾。她的眼睛明亮如星,纯澈如水,像猛兽撕咬猎物前毫无波澜的眼神。
布尔察在这样的目光中稍稍绷紧了身体。姐弟俩生在草野,长在黄沙,似乎对未知的危机有天然的感知。
很快他耸耸肩:“既然王子殿下这样说,那么我们尊重蛮羌部的习俗。”他朝木仁眨眨眼:“阿姐,给台鲁王子倒酒。”
席间的侍从有序退场,整个大帐内只剩下了颂玉、木仁、布尔察和台鲁四人。
台鲁高居主座,圆袍上的毛领卡在他的下巴上溢出肥肉,像是养肥了待宰的羔羊。他厚腻的嘴唇扯出一个笑,眯缝着眼睛打量木仁,口中吐出模糊浑浊的音节。
“麻烦您了,美丽的母亲。”
木仁起身,鬓边装饰的羽毛在她阳光一般的麦色肌肤上拢下阴影。她慢条斯理地倒酒,颈间挂着的兽骨项链叮当作响。
布尔察微微倾身,难得表现出几分尊重:“王子喜欢这酒吗?”
台鲁响亮地咂摸两声:“不是我们沙漠的酒。”
“当然不是,”布尔察笑着指向颂玉:“来自中原的贵客为我们带来了独属于他们的美酒。”
浑浊的目光从木仁移向颂玉。颂玉不动声色:“陛下听闻两部大喜,特遣在下前来道贺。”
台鲁第一次仔细打量起这个年轻的女子。即便在大漠深处,程颂玉的名字也家喻户晓。母亲们对怀中小儿讲述这个女子如何孔武有力,战功彪炳,所到之处寸草不生,赤膊跑马的男人们则语带鄙夷,不相信这世上会有女人拿得起弓、端得稳剑。
眼前这个少女虽然高挑,却比传说中纤薄苍白许多,并没有三头六臂。她乌黑的头发随意挽着,在漭漭黄沙之间显得润白如玉。
像是他们中原那些稀罕又易碎的瓷器。台鲁这样想着,笑得有些轻蔑:“我听说过你,平国公的女儿,你的事传遍了整个大漠。”
他喝了几口酒,觉得中原的酒软绵绵的,一股子甜味:“中原的皇帝陛下派你来,我替我的父汗谢谢你。”
颂玉敬了他一杯,将口中冰凉的酒含温:“原该我的父亲前来,只是他有要务在身,如有怠慢,我向王子道歉。”
台鲁哈哈大笑:“是啊,我还觉得可惜,没能够见到你们中原的英雄!”他用余光瞟颂玉:“你们大齐经常有女人继承父亲的位置吗?”
布尔察皱皱眉,在颂玉开口前先道:“并不是,世子殿下打赢了许多仗,大齐的皇帝陛下这才奖赏她。”
台鲁伸出短粗的手掌抹了抹嘴,又呵呵的笑。他实在太胖了,笑声也像是漏了气的短笛。
布尔察和他商量起大婚的具体事宜。
“还请老可汗见谅,”他高挺起伏的眉骨在眼下落下一片阴影:“本汗只有这一个亲姐姐。”
“我知道,”台鲁拍一拍桌子:“我的父汗和您的父汗是好友,必然不会亏待了他的女儿,我美丽的母亲,”他朝木仁举杯,额顶反射出烛火的油光:”我的父亲准备了成群的牛羊,所有的妻子和女儿都在为年轻的阏氏缝制兽皮。还有成箱的珠宝美酒,全部都是可汗的。”
布尔察没有言语,只是笑吟吟地看他。
台鲁在他的目光中逐渐露出了然而得意的神色,继续道:“当然了,蛮羌也会是大汗坚强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