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都饿瘦了,”袖雨心疼地摸扶风的鬃毛:“离戎的草料看着就难吃,也不知道是怎么养出那么多好马的。”
扶风轻嘶一声。
“地方大,马儿自由,”辛子姜坐的稍远:“自然就长得好。”
柏舟朝她努努嘴。
“是个人物,”袖雨竖起大拇指:“有主意,也够狠。”
颂玉拍拍扶风的头,走向辛子姜。
她们这会儿在甘州官驿里歇脚。境内秋风畅朗,吹到身上柔酥酥的,叫人不约而同的都松了口气。
辛子姜坐在树下擦琴,辫子上缀的玉珠叮当的响。她闻到来人身上温宁的香气,也不抬头,只弯了弯眼睛:“世子。”
她这会静倚秋风,轻颦含浅笑,和几日前席上谈笑间取人性命的判若两人。
颂玉斟酌着开口:“你回京后...不要告诉别人那夜你也在。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
权势湍流,怎么会管人身如蒲柳。
辛子姜也不意外:“好。都听世子的。”
两人经历了离戎这惊心的一遭,也算是有过命的交情了。颂玉踌躇一会:“以后不用叫我世子了。”
袖雨和柏舟手里一顿,纷纷竖起耳朵。
辛子姜扑哧一笑,人比春花俏:“那我叫你什么?程姑娘?颂玉?还是阿玉?”
阿玉。她念得宛转,吐气如兰。很亲近的称呼,似乎还带了点别的什么。
没人这样叫她。身边的人大多恭称一声世子,长辈们叫她玉儿,连王窈君都只叫她颂玉。
颂玉不习惯似的别过去一点头,发丝拂过遮住住耳尖,欲盖弥彰:“随你。”
辛子姜挪一挪给她分位置:“那阿玉也不必辛大人辛大人的叫了,叫我子姜就可以。”
“子姜,”颂玉把这个名字在齿间辗转:“谁给你取的名?”
辛子姜抚弄琴弦的手没停:“我娘取的,小时候多病,娘总说我像根嫩姜苗。”她看着满园秋意融融,像是把缱绻的秋风带进了眼中。
颂玉看她:“她很珍爱你。”
秋风把颂玉的发丝吹乱了,辛子姜伸手,自然地替她抿在耳后。
“是啊,在我九岁前,我娘也喜欢这样坐在树下,我坐在她膝前,她教我弹琴。”辛子姜浅笑,像透过风看到了谁。
颂玉听得入神,她的母亲贺盈章在生她的时候就故去了,留给她的只有生前成卷的诗书,和一个长辈们口中惊才绝艳、温润如玉的影子。不是没有羡慕过的,她捧着母亲写的文章,远远看着程琼武揪着季氏的裙摆咿咿呀呀地喊娘。
“然后呢?”颂玉轻声,像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北地极寒,颗粒无收,”辛子姜像在讲故事:“阿玉生在燕京,可能不知道那场天灾。山里的动物都躲起来了,猎不到皮毛,穿不了暖衣,到处都是冻死的人。即便没有冻死,没有粮食,赈灾款也拨不下来,满街都是幼儿啼哭。母亲们捂着脸,易子而食。”
这场寒灾席卷时颂玉才八岁,正跟着师父学剑,并不知道不算遥远的北方成为了炼狱。
她心中沉重:“那你...”
“我的父亲是...猎户。”辛子姜耸耸肩,过往成为她眼中飘忽而过的云烟:“他死在了那场雪中,还有我的母亲和我的哥哥。他们都死了,只有我活着”
空气滞缓了。那头你一拳我一拳打闹的袖雨和柏舟也安静了下来。
“你...”颂玉想要抚一抚她,又恐怕动作太重,压垮了她的肩膀。
“我开始往南方逃。我用泥涂花了脸,混作了流民。世子...阿玉觉得我身手好,却不知道那个时候,学不会杀人,就要被人吞得骨头渣都不剩。后来红馆里的阿姐看我有天资,把我收留下来,教我琵琶,给我口饭吃。几年后地方重理黄册,我入了籍,又在路上捡了两个同样命苦的姑娘,跟着人一路漂来了燕京,在城里遇到了公主。”
她云淡风轻地讲着,像在说话本里的故事。
“一场天寒,贵人们吃着百姓上贡的粮食,拢着织女们织出的绫罗锦被睡得酣甜。灾民的尸骨就倒在蓟州城内,变成了皑皑白雪。”
她垂着的眼睫闪动,晶亮如玉。
“抱歉。”颂玉贴近了一些。这番轻飘飘的话像有万钧,她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不是你的错,阿玉说什么抱歉。”辛子姜摇摇头,把旧日的伤疤都遮掩住了,笑得宁和。
秋风带着没散尽的暖意贴面而过。是中秋了。
颂玉犹豫一会,从袖中掏出个精巧的小盒子。
“关州城西的胭脂,”她有点不自在:“我托人买来的。”
辛子姜似乎有些意外。她接过那盒子,指尖被某人藏在袖里半日的体温烘暖了。胭脂盈盈的,映在她瓷玉一样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