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僚还想说什么,院门被推开了。曹炯带着几个都察院的大小官员,浩浩荡荡走了进来。
“贺贤弟,”他似笑非笑:“你这是要去哪啊?”
同僚忙起身行礼,贺松晋轻轻一笑:“曹大人。下官想去宛平县沈家看一看。”
曹炯和他的父亲很像,下巴上也蓄了胡子。他喝了一口下属递来的浓茶,不紧不慢道:“人都吊死了,你跑去那里干什么?”
“下官听闻那沈克用死后不久,他儿子一家就得了一笔不小的钱帛,”贺松晋温然道:“我见都察院诸位同僚没人去查,就想自己走一趟。”
曹炯嗤笑一声:“朝廷抚恤忠臣,批一笔银子下去,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既是朝廷拨款,下官却没见到户部公文。”贺松晋没去理会同僚的眼色:“沈克用已死,那沈氏遗孀也死在了燕京,既是忠臣之后,才更要彻查。”
曹炯有些不耐烦:“户部忙着查抄赃款充入国库,哪有时间管这等小事。沈氏遗孀贞洁殉夫,遗骨已经送回去了,这事不劳你操心了。”
跟在他身边等着接茶盏的官员也忙接话:“贺大人堂堂四品御史,这些零碎差事交给下头的人办就行了嘛。”
“曹大人事必躬亲,下官耳濡目染,自然不敢在小事上糊弄。”贺松晋拱拱手。
“贺青巍,”曹炯走近一步,和他四目相对。他声音冰冷,语带威胁:“你是非要和我曹修彝作对是吧。”
“下官岂敢。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贺松晋一派谦恭,主动向后退了一步,翩翩道:“下官是为大齐办差,何来针对大人一说。”
曹炯冷笑一声,抬手指一指他:“如今都察院忙翻了天,那周家女眷还有一人逃匿在外,容不得你去逍遥。你若擅离职守,我自然要狠狠参你一本。”
“逃匿女眷由刑部和守备军管,大人何需担心?”贺松晋见曹炯脸色铁青,谦和笑道:“下官会先处理好手头事务,再动身前往宛平县。”
曹炯见说不动他,便懒得和他再废话,抛下一句“咱们来日方长”,便冷哼着甩袖出门了。
“青巍,你说你这又是何苦啊?”同僚现在才敢开口:“这可是得罪了都察院最不能得罪的人呐!”
贺松晋凝视着一行人的背影,眼神里带了点锋利:“都察院并非他一言堂。”
同僚吓得就要去捂他的嘴。这时候有小厮跑进来,道:“贺大人,院外有人找您。”他犹豫了一下:“是位小姐。”
贺松晋有些意外。他跨步出去,见院外停了一架小轿,旁边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的正是王窈君。
“王小姐?”他先行一礼,随即诧异:“您怎么来了?”
王窈君低头避开往来官员探究的眼神,飞快道:“咱们借一步说话。”
贺松晋依言跟她走到个小拐角,见她踟蹰片刻,终于开口:“我是来、来多谢你,没有和别人说起那晚的事。”
贺松晋轻笑一声:“哪晚?我每日在都察院忙得脚不沾地,从未见过王小姐。”
王窈君见他一派澄和坦荡,先放下一半的心,忙说:“嗯对对对,咱俩从没见过。”
岂料这人再悠悠开口:“那位姑娘的身子可好些了?”
王窈君立刻心生警惕:“我们把姑娘照料得很好,您不必过问。”
贺松晋看这少女眉凝成一团,温文道:“在下不过多嘴一问,小姐不必烦扰。”他看她衣衫单薄,想是匆忙从府里来的,还是说:“天寒地冻,小姐也要记得多添衣裳。若染上风寒,可没人好生照顾那位姑娘了。”
王窈君心思不在自己身上,胡乱嗯了两声,又狐疑道:“你那日不是说你去宛平县了吗?怎么还没走?”
“这几日事忙,既要查案,又要寻找那位周小姐的下落,”贺松晋见她上下打量自己,无奈地摊摊手:“真的,诸事繁琐,下官这才预备启程呢。”
“不过,”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来往巡防官兵日益增多,那位姑娘身子不好,惊吓不得,寻常可千万不要出门,在家里好好静养就是了。”
王窈君探究片刻,觉得这人虽滴水不漏,却不像是言而无信之人,便道:“我知道了。”她觉得自己方才语气稍微冲了些,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打扰大人办差了,我这就回去。”
贺松晋点点头,将她送上小轿,看着那乘轿子飞快淹没进了来往的人群。
他停了片刻,觉得院外神清气爽,嘴角带了点不自觉地笑意,喊来自家小厮:“走,咱们查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