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玉睡得并不安稳。
她被泡在桃云里,那粉潮润润的,蒙着薄雾的光,密密地将她环抱。
“阿玉。”
是谁在叫她?颂玉转头去看,眼风过处,捉到一点珍珠华光。
扰人清梦的过客懒懒地歪在树下哼唱,绸缎一样的头发搭在烟粉色的水袖上,把满园韶光都含在里头了。
颂玉仔细去听,好奇怪,那人分明在唱,却不成曲,只把阿玉两个字碾磨辗转在唇齿间。隔着粉雾去看,只能捉到半点绛红开开合合,像含着朵将开未开的菡萏。
阿玉,阿玉。远山浸在光色里,轮廓都软了。那低吟裹着澹香漫上来,像谁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一了无痕。
颂玉迷茫着,觉得掉进了桃花酿的酒里,醉意湿湿地缠上来,蒸得她眼角薄红,心跳如鼓。
”你是谁?”她荡悠悠地站不稳,只觉得自己该是认识这人的,想上前抓住那恼人的绯红,谁料走得急了,衣袂带过风,惊落了一阵雨。
那雨纷纷洒洒,吻过脸颊、腕骨,像一尾鱼曳曳游走了,徒留她痴站在原地,浑身都是桃花瓣儿。
更漏泠泠,颂玉在潮热里猛地睁开眼。寝帐里是沉静的夜色,没有桃花、没有粉雾,只有腕骨和脸颊上留着余温,还在烫人。
她仰躺着,一动也不敢动,只等着盆里的炭火燃得尽了,凉意裹上来。
心跳得急,半点没缓歇。颂玉撑着枕头坐起,这才发现自己身上薄汗涔涔,颈边的发丝都被打湿了。她坐在一片迷蒙中,成了块被润湿的玉。
颂玉皱起眉,发丝垂遮住眉眼。她明白自己方才梦到了谁,因而觉得懊恼而尴尬。
她虽平日行事沉稳早慧,但到底只有十八岁。心里揣久了的秘密,她朦朦胧胧地知道,却连自己都不敢去深究,如今被一场无稽的梦轻易就点破了,如何能不懊恼?
不应当啊,小世子眉头紧锁,认真思考起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离戎河边,月光如练?从血光剑影下,珍珠映雪?
还是更早,更早一些,上林四月群芳毕,那人满踏落花,逐水而来那一眼惊鸿?
颂玉久经沙场,这种事情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季氏往她院里塞过的人也多了,从精壮汉子,到清秀小倌,什么样的她都见过,无一例外都打发了。她只当自己对情事毫无兴趣,却从没往另一条道上想过。
那人...那人和她见过的都不一样。那样漂亮的人儿,身上揣着她看不懂的秘密。她无疑是危险的,谈笑间取人性命;又总是笑眼盈盈地任由她靠近她、琢磨她。
颂玉想起两人独处的间隙,那人遥遥望着北边天际的一卷流云,眼中涌起她怎么都看不懂的思绪,还有一点倏忽的脆弱。
像一捧残雪,又像枝头正盛的桃花。
千万思绪回笼,颂玉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她想要小心翼翼地掬起这雪,她想要把这桃花捧在韶光最盛的春日枝头。她想知道藏在那双含情眼底的所有旧事,她时不时露出的脆弱和迟疑,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谁?
可她如果知道了呢?这点不可为外人道的念想如果被她知道了呢?她会觉得费解、为难吗?会觉得...会觉得她恶心吗?
颂玉咬咬嘴,翻了个身,被这愁人的情思搅扰得再不能眠。
* *
辛子姜枕边放着一柄折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