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在水边吃草,渺七盘腿而坐,吃着块从马褡裢里翻出的炊饼。
已是日暮黄昏,她骑了两日一夜的马,此时大腿和腰都有几分酸痛,可她浑然不觉,只是望着瑟瑟霞光出神。
韦侃的话究竟是何意思?
也许他是骗她的,他只是不想裴皙再见到她。
那裴皙呢?他会在什么地方?他为何不告诉她他会去往何处?
直到此刻,渺七好像才明白过来当初裴皙对她说过的那句话——
天地茫茫渺渺,何以再见一个行踪不明之人?
就像此时此刻,她不知裴皙何在,也不知独眼何在,瓦蒂何在,需要何等的追踪术才能追寻到一个人的踪迹呢?
渺七这般想着,低垂下头。
手中的饼只啃到一半,似乎食不下咽,只剩下一腔苦闷。但片刻后,她又重新啃起饼来,动作甚至带上几分凶狠意味,等吃完饼,便又上马朝下一处村坞中去。
白马离开水边不久,棕马便追赶而至,未作停留,一往直前。
棕马马背上,韦侃依旧神情肃穆,一面追赶,一面痛恨,可他恨来恨去,终究分不清他究竟所恨为何。
他在恨渺七害了裴皙?还是在恨裴皙为渺七而害了他自己?害了周围人?
也许他更恨自己竟又追起渺七来,他分明已决意任她误会、任她离开、任她吃些苦头、任她像无头苍蝇般乱窜下去,可他还是追了上来——他还是怕世芝怪罪于他,又或者,他更怕的是世芝当真无法再见渺七。
思绪缠绕如乱麻,正觉理不清,韦侃总算瞧见了那匹已经奔波得疲乏的白马,他疾驰追上前去,对马上人喊道:“停下!”
渺七似没听见,韦侃又恼又气,威胁道:“再不停下,就别想再见他。”
白马终于教人牵引下缰绳,在暮色四合的道上停下,韦侃策马拦到白马前方,面色不虞。
心跳因急停而变得凌乱,但渺七分辨出一缕松缓,她问:“他在什么地方?”
“算你倒霉,追了一日,越追越远。”韦侃忍不住相刺,“想必老天都觉得不该教你们再见,偏教你选了个全然相反的方向。”
渺七不理会他,一听这话,掉头行马,韦侃只好咬牙跟上。
但行出不多时,天色便缓缓转黑。
起初天际月辉尚清,但不久后岭上飘来一缕缕轻絮般的细云,浮云蔽月,忽隐忽现。
待到后半夜,云势渐厚,月轮隐至云后,只觉夜色忽沉。
山影重合,草木失形,仿佛天地闭合。
渺七还要往漆黑前路上去,韦侃忙阻拦道:“你不歇,马也该歇歇了。”
马儿在夜色中喘着粗气,脚力也渐渐慢下,渺七终于勒马停下。韦侃先行下马,取出怀中一只火折子,借微光探道旁情形,最后二人牵马到一棵树下歇着,韦侃就近寻来些枯草,先燃一堆火,再借着光亮去寻散落的枯枝,渺七则只坐享其成坐在树下烤火。
韦侃抱着柴火回来时,见此情形,觉得自己不必烤火便全身是火,但他怒而不言,只转身从驿马身上取下只小囊袋,也取出块炊饼吃。
他整日只顾着追人,一口饭也没吃上,直到这时才填填肚子,从前的韦公子又几时吃过这般苦?故而此时越吃越气,不过一抬眼,窝在胸口的火气便弱下几分。
只见对面所坐之人对着火光露出副痴相,眉眼低垂,没有往日的蛮横无理,反而安静得好若不复存在。
他看上会儿,终于泄气,递出一块饼给渺七,渺七看看那块饼,接过,却不是自己吃,而是转头去喂马。
白马轻声咀嚼,渺七摸摸它的鬃毛,不禁想起她留在京中的那匹马。
“我已嘱咐人照看好它,每十日都会有人喂它饼吃。”
她接着想起离开那日裴皙曾这般说。
她有些想她的马,但比那更多的,似乎是想念裴皙。
想到这处,她垂下手,转身坐回火旁。韦侃在她转身时立刻收回目光,不知为何避开她目光,吃完最后一小块饼后,就地仰躺在枯草地上。
也是这时,渺七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低低问他:“他还好吗?”
韦侃望着漆黑夜幕,答道:“很不好,但也不怎么坏。”
“什么意思?”
韦侃沉默以对,心底近乎矛盾的两种情绪交织着,一面觉得应当告诉她,可同时还是不想告诉她。
他想用这事吊着她,想要搓磨她,教她抓心挠肝,心生愧疚,令她吃哪怕一丁点的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