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
那年的白露,蒹葭荡漫成一片雪白,寒霜裹着水汽散在空气里,露珠凝在苇尖,清冽得能沁进肺腑。
秦曈背着药篓走在归家的长路上,路的尽头隐在薄雾中,像藏着一场尚未可知的相逢。后来他才懂,那不是普通的雾,是凡尘里最缠人的缘。
彼时恰逢荧惑守心夜,荧惑星明明灭灭,逆行在心宿三星之间。细碎的银辉落在云蔚泽的湖面上,晃荡着像失了魂的星子。
秦曈赤足踏入了湖中,他天生体质偏热,这沁凉的水波漫过全身,将白日的疲惫涤荡殆尽。湖中蒹葭随风摇曳,携着特有的清香拂过脸颊,温柔至极。
忽的身后闪过一点微光,像是风中摇曳的残烛,却在暗夜里格外醒目。
秦曈回头望去,就见成群的白鹭在芦苇间拍打着翅膀,其中蜷缩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素白衣衫被雾水浸得微透,墨发间绾着一支玄铁凤簪,簪身萦绕的金光渐渐熄灭,袖间系着的襻膊,则像一条安静缠绕的黑蛇。
男孩像是被声音惊扰,缓缓睁开眼。长长的睫毛上还凝着霜露,眼底满是茫然,像只迷路的幼兽,不知该往哪里去。
秦曈好奇的走上前,白鹭群因他的靠近全都飞走了,他弯腰查看孩子的情况。
男孩伸出小小的手,轻轻碰了碰他胸口那枚梭形的胎记,细声细气地问道:“疼吗?”
秦曈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切逗得失笑,弯腰将人抱起。
孩童轻得像一团棉絮,下意识往秦曈怀里缩,额头轻轻抵着那枚胎记,像是找到了什么依靠。
心口漾起一阵暖意,顺着血脉漫到四肢百骸,连带着身体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秦曈能清晰地感知到,灵魂深处似乎有什么沉寂已久的东西正在苏醒,带着熟悉的悸动。他低头看着怀中人乖巧的模样,指尖拂过他额前汗湿的碎发,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茫然地摇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委屈:“不记得了。”
恰好一片鹭羽粘在男孩发间,秦曈伸手摘下,“那我叫你白羽,好不好?”
男孩点点头,在他肩头轻轻蹭了蹭,模样像极了刚认主的雏鸟,温顺又依赖。
*
秦曈带着白羽回到了自己的住处,自此之后清冷的蒹葭居便添了几分烟火气。往日里只有药香萦绕的小院,如今多了清脆的笑声,绕着梁柱打转,连阶前的青苔都似染上了暖意,长得愈发青翠。
每日晨起,秦曈都会帮白羽绾好那支凤簪,指尖触到微凉的簪身时,常能撞见白羽从镜中偷望过来的目光——起初是依赖里藏着几分怯生,像雏鸟般小心翼翼,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温暖;后来随着年岁渐长,那目光里渐渐多了些炽热的亮光,那藏在眼底的情意浓得快要溢出来,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秦曈始终佯装不见,可每次避开那目光时,心口却又会泛起一阵酸涩。他看着镜中自己依旧年轻的样貌,但鬓角的青丝却在悄然变白,心知自己这份朝夕相伴迟早要走到尽头。
白羽也曾好奇的问过,为何他的头发会变白,自己的就不会。
秦曈只是笑笑,他不敢告诉白羽,怕见到他眼底的光熄灭,更怕自己会舍不得离开。最近他总是在做奇怪的梦,具体内容记不清了,只模糊记得有人告诉他让他做好准备,很快就会接他离开尘世。
*
七年的时光转瞬即逝,秦曈的青丝已经全部变成了霜白,他像往常一样帮白羽绾好凤簪,指尖最后一次蹭过他的发顶。终是狠下心来,趁着白羽去后山拎泉水的间隙,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了蒹葭居中。
白羽回来时,屋内只剩案上的一纸素笺,上面是秦曈熟悉的字迹:“缘来缘去终会散,花开花败总归尘”。
药炉里的余温还未散尽,院中的木桩上还留着练武的痕迹,镜前的妆台处似乎还能看见绾发时落下的碎发——可那个会帮他绾簪、陪他煮药的人,却再也不见了。
白羽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风卷起苇絮飘进屋内,落在他的发间,那冰凉的触感让他忽然红了眼眶,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素笺上,晕开了字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