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意外,这就是总长了。
总长头发花白,皱纹堆积如山川沟壑,苍老得不成样子。他见到顾渝洲进来,笑着点点头:“总算回来了,坐。”
我也坐到顾渝洲旁边。
“你就是岑许吧?渝洲之前老和我提起你,也算是终成眷属了?”
每个见到我们的人都要这么说,却只有我们自己知道,事情根本不像外人美化的那个样子。
我却扯起嘴角笑:“是。”
顾渝洲看了我一眼。
总长很慈祥,就像长辈对待晚辈:“这些日子北州和邻州的关系比较紧张,我在主城也有些事情,渝洲非要和你在主城以外结婚,我本来是不太赞成的,后来也由着他去了,就是可惜没能参加你们的婚礼——不过不去也好,有我在,年轻人放不开。”
婚礼是很美的,像童话故事一样,一看就是幕后人精心策划的。
但我不是什么要和王子白头偕老的公主。
扯闲篇一样聊了很久,我不禁疑惑,他千里迢迢把我叫过来,不会就是要和我聊婚后美好感言的吧?
这疑惑越烧越盛,就当我有些坐不住的时候,总长抬了抬手,示意顾渝洲:“渝洲,我有些话想和岑许单独说,你先回避一下。”
顾渝洲的手本来在桌子底下,意图不轨地抠我无名指上的戒指,明目张胆表达他想要把戒指弄下来的意图,听见这话一怔。
一会儿,他还是话地出去了。
亮如白昼,我被照得无从逃避,时光一点点流逝。
总长如同算好了我什么时候到达阙值,缓缓开口:“岑许,你知道渝洲这一路走过来,受了很多苦吗?”
我当然知道,可谁还不是一样的。
“我们这一代从政的人,对顾家都有种莫名的信任,把顾渝洲父亲,也就是当年的顾总长,几乎是当作信仰。那些年四海康平,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盛景祥和,他一出生就把这些背在身上。”
这些陈昇译和我说过一遍,但从总长嘴里说出来像另外一个故事,也更娓娓道来。
“现在的话,我不是以总长的身份,而是以一个长辈的身份——我当选后,问过渝洲有没有什么未了的愿望,他一会儿说有,一会儿说没有。后来我知道,并非是没有,而是我解决不了。你能猜到么?他的心愿居然是把你弄回来。
“当年顾家的事,说没有耳闻是不可能的。他赌岑许的名字会被人忘记,留下个平淡的印象如今也不会给你带来什么影响,确实是这样。但从其他角度来讲,他也放弃了一个联姻的机会。他这样的人,婚姻权生来就不是自己的,却还是冒着巨大的风险把你找回来。
“你对他很重要,岑许。”
我接受着这些信息,脑子仿佛被慢慢麻痹掉了。
就像是很多细小的刀片在切割着我的皮肉、蝼蚁在分食着我的神识,而我的细胞叫嚣着问我,找我要答案。
——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渐渐搞不懂,谁才是没有自由的人,谁才是被折断了双翼的鸟。
我被画地为牢囚禁在这里,被要求每天睁开眼睛,满眼都是他,强迫着一天天在外面装什么夫妻和睦。
我什么都有,唯独没有我自己。
哪怕算我很多年前做过罪大恶极的事情,该还的我可以拿命还。一换一的交易,我还有什么欠他?
是他嫌我命脏,不要的。
总长的话从我耳边一句句飘过,一股邪火无缘无故从心中烧起,所过之地燃起焦虑、不安、恐惧以及我不配拥有的……不安。
“结合你们现在的情况,从前如何也无人追究,还是安心过日子吧——终身标记应该也在考虑的日程里了,下一任监察官,如果是顾家人,北州上下议员凑不出三张反对票,没有人比这个未出生的‘他’更有资格。”
那火终于烧到了我的头顶,我“噌”的一声站起来,带翻了我身后的椅子,霍然发出巨响。
我的眼眶很酸很胀,看过去应该有猩红的颜色。
“你的意思是,要求我和他……”声音暗哑得出奇,后面的话我怎么也说不出来,“你口口声声说站在长辈的角度考虑,这就是你考虑出来的?抹杀我,成就他?!”
那是写在我骨髓里的东西。
我似乎在冥冥中感受到,真的不能这样了,在很多年前,已经因为同样的原因,血本无归过一次了。
总长尽量心平气和:“我不是这个意思,岑许,你没摆清楚你的位置。”
我笑出声,连肺腑都在巨震:“我还要怎么摆清?您不如问问顾渝洲呢,他又有几分真心?!为了还债我只能做到这一步,至于真心换真心的,是另外的价钱。”
“能给的已经给了。”
我心里是想哭的。
我发现这里是地下七层,我一跑出去就会遇见在门口等着的顾渝洲,他不会让我跑。
退一万步,我离开了监察署。
这偌大的主城,我谁也不认识,无亲无故,身份证件全部在顾渝洲手上,身无分文且无所长,还能去哪里?蹲在马路牙子上等死啊。
出狱这么长时间,我以为我已淡化了那种无助,然而它们又找上了我。
故而我越想哭越哭不出来,反而笑得很失态,捂住嘴弯下腰,缓缓蹲下去:“你们就是这么想的啊?合着我就是个附属品,摆家里好看的呗?好看在哪啊,麻烦您给我解释解释吧,我搞不懂。”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话。
“理应如此。”
是啊,如果我当真干了那么恶心的事,凌迟也是该的,可我——可我记得么。
我深吸一口气,抄起手边的外套,不管不顾地推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