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渝洲正在门外边闭目养神——他连夜奔波也很疲惫了,眼底还有不易察觉的细微血丝蔓延。
我赤着眼睛看了他一眼,风一样掠过他,径直向电梯门的方向走去。
顾渝洲直起身子,看了眼门内闭口不言的总长,再迟钝也明白发生了什么。
不过这次我的目光没多做停留,他选择哪边跟我没关系了。
“叮咚——”
清脆冰冷的电梯提示音响起,没等我迈出半只脚,顾渝洲就赶上来拉住了我的手腕:“你去哪儿?”
我不咸不淡地道:“您有何贵干?”
我出乎意料地发现,我的声音已经恢复到了冷漠镇定的地步,根本听不出我内心的飘摇颤抖。
或是我又想起了我生命中的那些瞬间。
枯木的枝桠伸不到窗内的,我看着它生长,枝枝叶叶,冷冷清清。到头来临别,是我没来得及向它伸出手。
这次要我自己走出去。
“别犯浑,你的身份证在我这,你逃走了能去哪?别耍脾气。”顾渝洲没显示出不悦,手劲却容不得分说,硬是把我往回拽了几分。
我们在原地僵持不下。
我几乎忘记我是怎么被弄回去了。
只记得闹得很不愉快,四周的人都在看顾渝洲的脸色,只有我不管不顾,情绪十分激动。
顾渝洲从始至终没对我说一句重话,但脸黑得吓人。
他开车带我回家,车上,我反反复复道:“对不起,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就是想让他放我走。
我不知怎样才能弥补我以前对他做的事情,却也无比渴望能独立生活。我已和这个社会脱节太久,如果再被人如金丝雀般看管,后半辈子就也废了。
顾渝洲没情绪,但就是像在怜悯我。
他告诉我,我没有独立的后半生了。
一切有关旷野的美好故事,都被他撕碎,扔进了呼啸着的狂风中。
连同我的泪痕也被吹得一干二净。
后几天我都不太愿意见到顾渝洲,一个人窝在床上,不说话也不出门。
顾渝洲也不说什么,在我照例的洗漱时间,他会很懂事地回避一下,以免我看到他又要歇斯底里。一日三餐他默默地送进来,一眼也不看就再走出去。
这很好。
他只想让我活着,我希望我这样安静到死。
在某次我去完卫生间回来时,发现床边摞起了厚厚的童话故事,顶上是三本简体中文的《意大利童话》,让我有些熟悉。
挣扎之下,我还是捧起来,津津有味地阅读了下去。
这些童话故事里的男主人公都很虚伪,喜欢公主的理由无非就是她们美丽、聪慧,亦或是国王唯一的女儿。她们的妩媚就像是一个虚假的符号,象征着权势地位、衣食无忧。我甚至在这童话故事里窥见几分黑暗的影子。
在某次照镜子时,我不禁反思。
顾渝洲也很可怜。
我不仅长得不好看,也不聪慧,遇到事喜欢冲他发脾气,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是个十足的废物。
王子不应该避而远之吗?我的父亲又不是州长,他的父亲才是。
过了会儿,我恍然。
——顾渝洲才是公主,我是不小心咬破公主裙子,被记恨的丑小鸭。
丑小鸭很伤心,愤恨地把那三本奇厚无比的意大利童话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终于愿意和顾渝洲交流了。
一个很平常的上午,顾渝洲正好在家。
我踢踏着拖鞋,扶着书房的门往里偷偷看,觉得顾渝洲不会发现。
“还没到饭点,”他毫不留情撕破了我的伪装,“你回去睡吧。”
我没走,顾渝洲就抬起头。
他问:“愿意和我说话了?”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吐出只言片语。
顾渝洲立体的五官总是给人以极强的压迫感,但是当他神情有松动时,却有一种温柔的错觉:“总长一直是这样,口无遮拦,立场也不同,别太往心里去。”
我下意识以为他要开始长篇说教,没想到说完了这一句话,他就止住了话头。
仿佛是要我一个人体会。
反而是这种谈话方式,我更容易接受。
在我心里,有些话说出来和心知肚明,是两码事。
比如说现在顾渝洲软禁我就是不正当行为,如果他表现得像现在一样道貌岸然,我竟很难分清犯错了的是谁。
而总长说惯了体面话,我听不得。
我顿了顿,说:“我不是附属品。”
顾渝洲望着我的双眼,认真道:“你不是。”
他真奇怪,明说我不是,却硬要将我变成。
这苦闷的话题勉强告一段落,我肯跟着他在陌生的别墅里四处转悠了。
他白日里也很忙,有时候出差,经常好长时间不见人影。这山中庄园地势险峻,佣人管家神出鬼没,让我感觉十分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