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兰蕊的脚步顿时顿住了，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银鸢已经悄无声息地挡在她的面前。

老人看了一眼银鸢，笑了一下，摆摆手：“你先退下吧，我跟你家姑娘说几句话。”

银鸢一动不动。

老人也不恼，只是笑了笑：“倒是个忠诚的。”

说着，他比划了一个手势。银鸢见了，方才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了。

俞兰蕊看在眼里，心底一沉。她稳了稳心神，走进屋子里，行了个礼，想要张嘴称呼，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当初任复礼只说是自己的叔祖，自己该怎么叫，却又显得为难。

老人见状顿时就笑起来，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叫叔祖吧。”

俞兰蕊顿时一愣：“这不合适吧？”

老人一笑，脸上的皱纹更加明显：“有什么不合适的？我让你叫你就叫，我一个老头子还能吃了你不成？”

俞兰蕊犹豫了一会，终于心底一横，咬了咬唇，开口道：“叔祖。”

老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像是得了什么好东西一样，指着旁边的椅子道：“坐吧，站着说话累得慌。”

俞兰蕊在那里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

老人看着她的这副模样，又笑了：“你也别紧张，我就是我来看看。我回来京城有些日子了，后来才听说你也过来了，就想着来看看。在京城里住了这么些日子还习惯吗？还行，吃的穿的够不够？你那个弟弟在学堂里学的怎么样？和邻居处的怎么样？”

老人一连串地问下来，像是个普通的长辈在关心晚辈的起居一样。

俞兰蕊愣了一下，万万没想到对方开口问的竟然是这些家常话：“都好。多谢叔祖挂念。”

心里头却提了起来，觉得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老人这才点了点头，笑眯眯地道：“你和复礼那孩子如今是什么关系？你们时常见面？”

俞兰蕊的心顿时漏跳了一拍，心道果然是来了。

脸上却没露出什么异样，平静地答道：“偶尔见一面而已。毕竟是朋友。”

老人看着她看了好一会，方才释然地笑了：“朋友就好，朋友比别的长久。那孩子才从小在行宫里关着，没跟人打过交道，你能跟他说得上话，对他来说也是好事。”

俞兰蕊没敢接话。

老人看了她一眼，忽然就笑了：“怕了，怕我去跟皇帝说什么？”

俞兰蕊没否认。

老人摇了摇头，嗤笑起来：“放心吧，不会的。他不配。”

一句话轻飘飘的，可落在俞兰蕊耳里，却仿佛惊涛骇浪。

她看一眼对方，对方的脸上还挂着笑容，可眼神里的笑意却已经没了，带着深不见底的冷意。

“他不配”这一句话，可不是什么人都配说的。俞兰蕊在心底想，银鸢是任复礼身边的暗卫，能让暗卫听命的人……

她的心跳咚咚咚地加速，面上却半点儿都没有露出来，问道：“叔祖过来找我，不只是为了问这些吧？”

老人看了她，目光里多几分赞赏：“聪明。我如今已经老了，总得为其他人考虑考虑。丫头，你有没有想过跟着我学点东西？”

“学什么？”

老人轻轻一笑，看着她的目光很柔和，像是在看自己人一样：“你娘当年也算是从我手底下出去的人，你有没有兴趣学一学她当年学过的东西？”

俞兰蕊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放在什么盒子里摇了摇一样，里头的东西全搅和在一起，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她娘，钟采苓，那个温柔得像水一样的人，是从这个人手下出去的？

不对不对，她下意识地皱紧了眉，脑子把关于她娘的所有记忆都翻了出来，一块一块地拼。

她其实已经记不太清她娘的脸了，只知道她娘会一点医术。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她进了侯宅之后，重新开始学医的缘故。

她还记得什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张了张嘴，她想说点什么，可脑子里一片浆糊，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老人看着她那副模样，也不催，就那么笑眯眯地等着，像是知道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个消息。

过了好一会，俞兰蕊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黏黏糊糊的。

不能慌，她告诉自己，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慌。

对面这个人既然敢大摇大摆地坐在这里，敢说出这件事情来，就说明他不怕她乱说。

莫名其妙的，她想到了皇帝。当初在太平镇的时候，皇帝说过一句话：“要不是你娘，我和采薇也不会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