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廊下站了好一会，孟嬷嬷看着院子里重新亮起来的灯火，听着张嫂子与青禾说话的声音，思来想去，犹豫了好长时间，终于转身又回去了。

进了屋子，关上了门，外头的声音就远了。

孟嬷嬷往正在拆头发的俞兰蕊身边挪了挪，小心翼翼地劝道：“姑娘，老奴见过的事情不算少了。那些暗卫里头出来的，有几个落了好下场？风里来雨里去，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才是常事。你一个女儿家，好好学习琴棋书画，学学打理家务，往后嫁个好人家，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俞兰蕊笑眯眯地听着，听了手，起身去给孟嬷嬷倒了一杯水，递到她手里。

孟嬷嬷随手将水放在一边，说道：“您何必去趟这趟浑水呢？折腾自己，您图什么呢？”

俞兰蕊在她对面坐下来，笑道：“嬷嬷，嫁了人就安稳了吗？我娘嫁了我爹，早早地走了。她难道日子过得不够安稳吗？这世上的风雨又不是挑着人来的，嫁了人一样要挨。”

孟嬷嬷顿时说不出话来。

俞兰蕊没往下说，她心里头想着，原本做这些，她也不是为了自己。

任复礼需要帮手，她能帮上忙，那就去帮了。至于自己往后过的日子是什么样子的，都不重要。

反正她这条命本就是多出来的。

孟嬷嬷看了她好一会，知道是劝不动了，只得叹了口气，起身去叫青禾送一盆热水过来：“我给姑娘擦擦身子。”

忙完了又去铺被子：“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情呢。”

俞兰蕊含笑收了她的好意，闭上眼，居然一下子就睡着了。

转眼就到了说好的第三天，天还是冷呼呼的，但太阳很是灿烂。

孟嬷嬷从外头转了一圈回来就念叨：“快过年了，这屋子里也太素净了些，连幅画都没有，窗花也没贴，冷冷清清的，不像个过年的样子。”

俞兰蕊听了孟嬷嬷的话，笑了笑。

她在京城也没有什么熟人，年货也不知道该置办些什么，倒是把年节给忘了：“回头让人去买就是了。”

“光买年货怎么够，”孟嬷嬷说道，“怎么也得摆两盆花，挂两个灯笼，才像个家。”

往日里向来很是安静的银鸢忽然开了口：“城外十里铺那边有个花市，这会正忙，什么花都有。”

她骤然间一开口，不管是孟嬷嬷还是俞兰蕊都愣了一下。但俞兰蕊很快就明白过来，笑道：“去看看也好，就银鸢和我一起去吧。”

孟嬷嬷看了银鸢一眼，便去给俞兰蕊拿斗篷，嘴里头念叨着：“挑两盆腊梅回来，摆在廊下好看。”

马车一路往城外去，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车帘子被风一吹，俞兰蕊便闻见了空气里的香味。

她掀起帘子，看见路边开始有了花贩子，一篮一篮地摆在那里，红的、粉的、白的，全都有。

花市在城郊的一个庄子上，里头不小，搭了许多棚子。棚子里头摆满了花，水仙、金桔、腊梅、山茶，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香气混在冷风里，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银鸢没有在花市停留，领着俞兰蕊绕过了那些棚子，进了庄子的侧门。

门一推开，俞兰蕊便看见了满院子的梅花。

腊梅开在最外头，密密麻麻地挤在枝头上，像是谁把金子一把一把地撒了上去。往里头走是红梅，层层叠叠，深浅不一，一树一树地立在那里。

空气里全是花香，甜丝丝的，吸一口下去，从鼻子里凉到肺里头。

银鸢没有停，也没有说话，带着她往林子深处走，越走越深，花树越来越密。

枝条交搭在头顶上，把天遮得只剩几块碎片。脚底下的石板路也断了，换成了一条土路，上头铺满了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

拐过一个弯，前头忽然有了吵架的声音。其中一个人冷声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争？”

另一个声音低了些，听不真切，只听见语气里带着委屈，像是在辩解一般。

银鸢带着她在那里站定，两个人在那里等了一会，不多时就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石头上，紧接着就是几声尖叫。

俞兰蕊心中一跳，银鸢伸手一拉，她就身不由己地跟了上去。

等绕过梅林，她看见一座假山立在水池边上，几个婆子丫鬟围在这里，有的哭有的喊。

假山底下躺着一个人，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裙摆上沾着泥，衣裳散了一大半，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旁边一个穿着桃红色衣裳的女子，脸上挂着泪，嘴上却还在嚷：“是她自己掉下去的，不是我推的。”

银鸢看了俞兰蕊一眼，轻声道：“你去救。”

说完，她不知道过去说了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围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