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糖瓜粘。
张婶子一大早就起来做糖瓜,麦芽糖熬得稠稠的,甜丝丝的香气飘满了院子。
俞明扬蹲在灶房口,眼巴巴地看着,咽了好几回口水。张婶子笑着拈了两块给他,他才心满意足地跑开了。
孟嬷嬷在灶台摆了香烛供奉灶王爷。俞兰蕊带着众人磕了头,方才起身。
“灶王爷上了天,咱们就等着过年了。”
话音刚落,门就响了。
门口站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穿着半新不旧的青缎子袄,头上插着一根银簪,身后跟着个婆子,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
她俏生生地向周伯问了好,一抬眼就看见了院子里的俞兰蕊,当即行礼道:“俞姑娘,奴婢是郡主身边的,叫做碧桃,郡主让奴婢送些过年的节礼,给姑娘拜个早年。”
俞兰蕊略显惊诧地抬眼,说:“劳烦郡主费心。”
得了主家的话,那碧桃笑微微地进了门,飞快地将院子里打量一番,示意婆子手上的东西交给俞兰蕊身后的银鸢,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对锦盒,打开来。里头是一对水头很是不错的白玉耳坠。
她笑微微地将东西送到俞兰蕊面前,笑道:“奴婢给俞姑娘请安。奴婢受了郡主的吩咐,来向姑娘道谢。那日多亏姑娘出手,不然怕是县主要出大事。郡主回去之后一直记着姑娘的好,只是身边事多,一时走不开。今儿特意让奴婢跑一趟,给姑娘赔个不是。”
俞兰蕊更加惊诧,口中说着:“劳烦郡主挂记。”
就听碧桃道:“前几日来的婆子不是郡主身边使唤的人,不知分寸在外头胡言乱语,郡主后来才知道,已经连夜将人打发了,特地派奴婢来向姑娘赔罪。郡主说,她心里头是感激姑娘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并非她的本意。”
俞兰蕊听着,点了点头,请碧桃进屋坐坐。碧桃也不推辞,跟着进了屋。银鸢端了茶来,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三个人。
那碧桃就笑了笑,依旧是那副温柔的模样,可不知怎的,俞兰蕊却觉得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她听碧桃道:“姑娘那日的手很稳,楼主说姑娘做得很好。”
俞兰蕊去端茶的手顿时一颤,下意识去看身后的银鸢,后者眼皮都没抬。俞兰蕊想要问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楼主让我带句话。”碧桃温柔地说,“姑娘可以进入下一阶段。”
俞兰蕊的心顿时跳了一下,眼前这个人毫无疑问跟银鸢是一路的。
她心里头乱糟糟的,很多话想问,可胡乱地问出了口,见着对方笑而不语的模样,陡然间升起来的一点子热切,迅速地凉了下去。
“姑娘,”碧桃笑眯眯地说,“往后的路还长,姑娘慢慢走。”
她对着俞兰蕊点了点头,起身微微欠了欠身,客客气气地道:“东西送到,话也带到了,郡主还等着奴婢回话,奴婢就先走了。”
俞兰蕊心乱如麻地站起来送她出去,对方客客气气地和她道了别,转身带着婆子走了。
自从碧桃来过之后,俞兰蕊就一直等着,等着某一天有人会敲门,告诉自己下一阶段要来了。
可一直等到年三十,外头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起来,也没有人过来找她。
俞明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拿着竹竿挑几个剩下的柿子。张婶子笑眯眯地过来拍拍他的手,给他嘴里塞自己刚炸出来的素饺子。银鸢与孟嬷嬷学着剪窗花,贴在窗上。
可不知怎的,明明这么多人,俞兰蕊却还是觉得不热闹。
陆陆续续的鞭炮声一直响到了天黑。
张婶子做了八菜一汤,摆得满满当当。虽说俞兰蕊和俞明扬如今还在孝期,吃不得荤,但张婶子手巧,也能将些素菜做得似模似样的。
俞兰蕊让所有人都上了桌,明明也有不少人,可不知怎的,一顿饭吃得悄无声息。
孟嬷嬷在心底叹息一声,给俞兰蕊夹了一筷子素鱼,说了声:“年年有余。”
俞兰蕊笑了笑,接了她的好意,可好吃的东西放进嘴里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一片寂静中,俞明扬忽然问:“不知道大姐一个人在太平镇过年吃什么。”
俞兰蕊笑了笑,道:“过年的时候自有人伺候她。”
俞明扬也就低下了头,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隔壁好像是在请客,人声笑语隔着墙传过来,影影约约的,有孩子在一边叫一边笑。鞭炮声此起彼伏,一阵一阵的,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涌过去。
守岁的时候,外头不知道哪家放了烟花。红的绿的亮了一瞬,很快又安静下来。俞明扬趴在那里看了半天,脸上也终究是露出了一点笑容。
等他终于熬不住睡了,孟嬷嬷才端了热水过来,放在俞兰蕊桌前。忽而听到后者道:“嬷嬷,我想回太平镇去。”
孟嬷嬷的脚步一顿,就听她接着说:“我想回太平镇,给我爹上炷香。过年了,别人家都团团圆圆的,他一个人在那边冷冷清清的,连炷香都没有。我连个纸钱都没给他烧过。”
孟嬷嬷在心中又叹了叹,走过来,握住俞兰蕊的手:“姑娘,如今您在京城过日子,要照顾弟弟。老爷要是知道您在京城站住了脚,明扬少爷读书也用功,他在底下也是高兴的。”
俞兰蕊没说话,心里头却嘲讽地想,他爹以前不知道俞明扬不是他的种,现在去了地下,不知道知道了没。
这么一想,忽而又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她摇了摇头叹道:“我早就想回去了,可我不知道怎么回去。我不知道路,也不知道该怎么样去打探。”
她在心里头想,她被困在京城里,连个回去的门路都找不到,她不知道自己能找谁。
孟嬷嬷握着她冰冷的手,半拉半带地将她按在了床上,方才道:“姑娘,孝心不在那一炷香上,在心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