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见了直摇头,私下里对张嫂子道:“正儿八经地约人,却连个帖子都不下,若是提前两三天说一声也就罢了,偏生今儿上门来约今儿。怎么,觉得姑娘一天到晚无所事事,专门在家里头就等他过来这一声召唤不成?”
张嫂子但笑不语,给她塞了个新作的米糕甜嘴巴。
后者将一块热烘烘的米糕都吃了,口中说着让张嫂子捡几个自己去给俞兰蕊吃,心里头却还想着那边江川的事,末了一跺脚:“就算是让姑娘和他生了间隙,今儿我也要做个不讨喜的人分说一番。”
张嫂子笑眯眯地拉住她,道:“好了好了,哪里轮得到你来出头。你看孟嬷嬷,再看看姑娘,也不曾答应不是。”
清河探头一看,果然如此,这才如释重负地笑了。
这边江川好说歹说,试图劝俞兰蕊赶紧换了衣裳,陪自己出去散散心。却不料俞兰蕊只是淡笑不语,一会儿推着俞明扬陪他说话,一会儿又岔开话题,至今不曾让他顺顺畅畅将话说完。
江川正想着这话该怎么说,忽然外头有人敲门。
周伯忙不迭地从门房里出来,过去开了门。
就见外头站着个小厮,十二三岁的模样,打扮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个红漆匣子,规规矩矩地给周伯行了个礼道:“给您请安,小的是安侯府的,夫人派小的来给俞姑娘送个信。”
周伯连忙让人进了门,将人带到俞兰蕊面前。
俞兰蕊抓了几个大钱赏了那小厮,看着那人去了,方才打开那匣子。
里头是一张洒金帖子,上头写着几行字,是安侯夫人的手笔。说她已经向明镜书院提交了举荐书,书院那边收了,让俞兰蕊不必担忧;又说正月二十书院开始报名,届时会派车接她同去。末尾说了几句客气话,最后又写:“瑶光之事,大恩不言谢,来日方长,容当厚报。”
俞兰蕊看着最后那一行字,心里头舒畅许多,轻轻摸了一把,方才将那帖子又放回匣子里。
江川在旁边看着,从那小厮开口说出自己的来历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如今见俞兰蕊将匣子放好了,方才忙不迭地问:“是安侯府?”
俞兰蕊点了点头,并不曾多说什么。
江川却觉得心里头酸涩得很,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问道:“兰姐儿,你和安侯府很是熟悉了?”
俞兰蕊看着他那模样,只觉得对方像个拈酸吃醋的人一般,心里头顿觉好笑。只是她不想解释太多,便笑道:“此前帮了县主一个忙,是安侯夫人客气。”
江川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可眼睛一直在那匣子上转来转去的。过了好一会,问道:“这帖子是说什么?”
俞兰蕊原本不想说,可不知怎的,忽然就有一股冲动,令她对着江川笑了笑,道:“我想读明镜书院,安侯夫人已经答应做我的举荐人。”
江川一听这话,出乎意料地皱起了眉,瞪着一双眼睛,脱口而出:“你怎么能这么做?”
俞兰蕊顿时挑了挑眉,听到他说:“你怎么能不跟我商量?”
他大声说道,过后又觉得不妥,将声音压了回去一些:“你是定了亲的人,明镜书院是什么地方?那里头都是些什么人?你一个姑娘家去那种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俞兰蕊打断了他。
江川被她一堵,想说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心里头顿时觉得噎得慌。他想为自己方才说的话辩驳两句,可俞兰蕊没有给他机会。
“明镜书院是朝廷认可的书院。里头出来的是诰命夫人,是女官,是女将军。江大哥说那种地方是什么意思?是说那里头的人不太正经,还是说我就配不上那里?”
江川被她问得说不出话来,一张脸涨得通红。
他自然不是看不起明镜书院,他自己知道,他心里头隐隐生出的念头是害怕。
怕对方变得太好,自己配不上,怕她在那个圈子里见了太多,回头来看自己,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算。
看着俞兰蕊带着薄怒的脸,他手忙脚乱地为自己辩护道:“我并非那个意思,明镜书院自然是好地方,我只是觉得……”
“既然明镜书院是好地方,”俞兰蕊再度打断了他,“那江大哥就是觉得我配不上那种地方了?我却不知道,原来在江大哥心中,我竟然是连个书院都不配去上的?”
江川被她气得火直往上冒,定了定神才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怒火,连忙道:“我自然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一个姑娘家,考书院又有什么意思?我们小门小户的人家,又不缺吃不缺穿的,考上了那样的书院也没什么意义。”
“我不觉得。”俞兰蕊平静道,“我不觉得不缺吃不缺穿就够了。我想多认几个字,多懂一些道理。现在有人给了我这个机会,我不想错过。”
江川沉默下来,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未见过这样的俞兰蕊,坚定,冷淡。从前那个软乎乎的兰姐儿不见了,变成了眼前这个自己都有些陌生的人。
他下意识地觉得恐慌,猛地站起来,椅子倒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响。
他想再说点什么,可头脑一片混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盯着俞兰蕊看了好一会,夺门而出。
俞明扬正过去端了几个米糕过来,见江川从屋子里走出来,面色铁青,吓了一跳。
他叫一声江大哥,对方没有搭理他。他又追上前两步,拉住了对方的袖子,才看到江川回过头来,脸上浮现出一种空空的茫然。
“明扬,”他哑声说,“你姐姐是不是觉得我没用?”
俞明扬顿时愣住,这话从何说起?
想要为姐姐分辩两句,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他,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江川看着俞明扬的表现,忽然笑了一下,笑容比哭还难看。伸手在俞明扬肩膀上拍了拍,说了句“好好读书”,然后挣脱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出了门,他站在巷口,风冷飕飕地扑在脸上,遍体生凉。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也不想回去,于是漫无目的地向前走,走过了一条街又一条街。
一家酒楼出现在他的面前,酒旗迎风招展。江川盯着那酒旗看了好半天,忽然意识到:哦,这里有酒。
大脑尚未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迈步走进去,在桌边坐下了,扬声叫小二上酒。
一个人在他对面坐下来:“江川,你怎么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