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正月，宫里头就热闹起来，大宴小宴一个接一个。
到了初五那日，便是太子的东宫夜宴。说是夜宴，其实不过是在东宫摆了几桌，请了几个在宗室里头相熟的亲王郡王和一些皇亲。
太子坐在主位，笑容灿烂，对谁都客客气气，殿里的地龙将屋子熏得暖烘烘的。
丝竹声中，任复礼坐在那里，整个人显得尤为瘦削。
太子一眼看到他，目光就忍不住顿了顿，低声问身旁的内侍：“齐王叔怎么瘦成那样了？”
内侍弯下腰，压低声音道：“齐王殿下为太上皇守孝，很是恪守规矩。”
太子的手顿时顿了一下。他本就觉得任复礼是个懂礼知礼之人，如今一见才发现对方比想象中更加恪守礼仪，和京城里的皇室众人完全不一样。
他端起酒杯，叫一声“齐王叔”，众人的视线都落到他身上，听到他说：“王叔回京这些日子，侄儿一直没去看过您，失礼了。今儿借这杯酒，给王叔赔个不是。”
“殿下言重了”，任复礼道：“臣在行宫住了多年，不太懂规矩，本该是臣先来拜见殿下的，是臣失礼了。”
太子笑了笑，隔空对他轻轻举了举酒杯。仔细一看对方的脸，异常瘦削，颧骨的线条硬朗得很，眼底甚至带着一圈青黑。风一吹，整个人都显得轻飘飘的。
“王叔在行宫住了这么多年，如今回了京城可还习惯？”
任复礼拱了拱手，口中道：“慢慢就习惯了。京城毕竟比行宫热闹，人也多，臣还在学着怎么跟人打交道。”
太子听着这话，心里头动了动。学着怎么跟人打交道，这话从一个王爷嘴里说出来，感觉怪怪的。皇室中人什么时候需要考虑这些东西了？
于是他又问道：“王叔，府里的人手够不够，府里头可还周全？”
“殿下关心，臣感激不尽。府里的人手是够的，陛下和皇后娘娘对臣安置妥当，臣感激不尽。”说着，他举起酒杯，对着空中微微敬了一下。
太子也跟着敬了一下，想着任复礼方才那番话，问道：“王叔如今可有什么消遣？”
任复礼低头笑了笑，方才答道：“臣没什么消遣，府里头清静，看看书，种种花，日子也就这么过去了。倒是不如殿下这般事务繁忙。”
太子顿时了然，对方的处境堪忧，京城里对他来说，也不外乎另一个行宫。于是他端起酒杯，对着任复礼又举了举杯，说道：“王叔往后不妨往东宫多多往来，有什么需要，只管说就是，一家人，不必见外。”
任复礼微微欠了欠身，说了声：“多谢殿下。”
众人的视线落在此处，大家都在心中揣度着太子突然与任复礼的这番话到底有什么含义。但不多时，觥筹声渐起，又将这一瞬间掩盖了过去。
宴席散了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太子坐在殿内的暖阁中，沉默了许久，忽然道：“叫于观澜来。”
于观澜是东宫长史，跟着太子七八年了。闻言，很快就过来了，对着太子行了个礼：“殿下。”
太子摆了摆手，让他坐下，把宴席上自己遇见齐王的事说了一遍，问：“齐王，你知道多少？”
于观澜想了想，答道：“齐王殿下并无封地，没有差事，也没有实衔。宗人府那边每个月拨的银子数目也不大，将将够过日子罢了。”
太子闻言吃了一惊：“父皇不曾给他封地吗？”
于观澜点头道：“不曾。陛下只是将人带了回来，其余的……”他看了看太子的脸色，小心道：“齐王也不曾问过，一直很是安分。”
太子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皇叔太过老实了，老师的不像是个王爷。
“还有什么？”
“殿下回京之后，也有人递帖子，想请殿下赴宴，想要投靠的也有不少。可殿下一个都没去，说是守孝不便出门，全退了。”
太子闻言，居然没有多少吃惊，反而觉得，这确实是齐王叔能够做出来的事情。
“他一次都没去？”
“一次都没去，”于观澜道，“京中众人对此非议不少，说殿下清高的，胆子小的，说殿下如今不过是在观望的都有。”
太子将这些话都心里头默念了一遍，忽然觉得，齐王叔和这个京城，确实是格格不入。
对方好像是山里头开出来的花，如今移植到了这里，很是水土不服。
可是，对方毕竟是皇叔。
自己手下确实人不少，文臣武将，看上去也是算人才济济。可那些人也不过是因为这个位置罢了，真正和自己站在一边的，除了几个从小跟着自己长大的伴读和于观澜这群人，就再没有了。
但是，齐王叔……
他什么都没有。
如果自己给他一个机会，一点体面，齐王叔这样知礼的人，想必不会让自己失望吧？
“你说……”他犹豫着开了口，“王叔如今处境不易，可毕竟是皇室血脉，若是……”
“让王叔到东宫来帮忙，如何？”
于观澜愣了一下，下意识去看太子的表情，却发现对方脸上一点儿多余的情绪都没有。他心里头顿时咯噔一下
在东宫待了这么多年，他早就知道了，太子越是慎重的时候，越是这边面无表情。可越是这种时候，也越是说明，殿下心意已决。
“殿下若是觉得合适，那就合适。”他沉吟片刻，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齐王殿下来东宫，身份就是一块招牌，旁人看了，只会觉得殿下仁厚，连个不得势的王叔都肯照顾。”
太子闻言顿时矜持地笑了笑：“那就这么定了，等出了正月就找个机会和他说说。要是王叔愿意，那就正好，若是不愿意……倒也不必勉强。”
于观澜拱手道：“殿下仁厚。”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笑了起来。
过年的日子转瞬即过，很快就到了初九。江川一大早就到了俞家，想约着俞兰蕊一同出门去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