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五,天上居然下起了雪。
薄薄的春雪落在地面上,白了一层,很快又化掉,屋檐上开始滴答滴答。
俞兰蕊在廊下看雪,不一会儿,周伯过来告诉她,县主来了。
县主傅瑶光见了俞兰蕊,未语先笑:“俞姑娘,我这不算不请自来,我带了东西。”
她从侍女手中拿出一个锦盒,对着俞兰蕊扬一扬,看上去颇有分量。
等进了门,她捧着茶环顾四周,点点头,笑道:“这里挺好的,真清静。”
“县主说笑了。”
“不是说笑。”傅瑶光道,“我在侯府,人多嘴杂,闹得头疼,你这挺好的。”
她随意喝下两口茶,打开自己带过来的锦盒。厚厚的一叠纸,边角泛黄,墨迹有些褪色了,但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什么?”
“明镜书院历年的入门考考题。”她轻描淡写地说,“过去十年的考题都在里头。”
俞兰蕊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张,是一张经义的考题,题目旁边用小字批注着,字迹娟秀,一字一字写得整整齐齐。
“这批注是我写的。”傅瑶光随口道,“当年备考时写的,不一定对,你看看就好。”
俞兰蕊轻轻地将纸放回那一叠之中,笑着问道:“县主为什么……”
“停。”傅瑶光抬手制止她继续问下去,“不要说什么感谢的话,我最烦听那些,给你你就收着,看完还我。”
俞兰蕊闻言就笑了笑:“好。”
傅瑶光又道:“还有几句话,我单独跟你说。听说入门考分为三场。第一场是考笔试,内容为四书和诗赋。第二场考算学。第三场是面试,三个先生轮番问,最后这一场才是关键。就算是前头两场考得不怎么样,若是面试时让先生觉得不错,也可入学。”
俞兰蕊听着,挑了挑眉。
“第一个多半是谢山长,她最擅长经义,为人清正,最重规矩。答题的时候不可逾矩,也不可标新立异。她不喜欢花哨,可虽是如此,她却喜欢大胆之人。你见她的时候,你要看着他的眼睛,不能退让。第二个是徐夫子,她不爱文采,更重实际。答题的时候,要有具体的措施,不可空谈。她在边关待过三年,对那些夸夸其谈之人极为厌恶。第三个人是白夫子,她是个怪人,出题平平,却极爱挑漏洞。若是你能在辩驳中说过她,她也能认你的道理。”
俞兰蕊将这些记在心里,听着傅耀光继续道:“还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同窗。”
俞兰蕊抬眼看他,听到她说:“书院里什么样的人都有,凭本事进去的自然是大多数,但也有一些不是为读书进去的,比如明瑶郡主。”
傅耀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垂眸道:“就是你此前见过的那位。她是福宁公主之后,二皇子一系,她不是过去读书的。她是去结交其他人的,帮二皇子招揽人脉。”
俞兰蕊傅瑶光说的在心中过了一遍,问道:“这人性格如何?”
傅瑶光摇摇头:“你见过的,分外骄纵。此前在书院外听说有人嘴贱说你,那人只是嘴贱,可她却真的会下手。”
俞兰蕊垂眸问道:“县主与郡主关系很差?”
傅瑶光闻言淡然一笑:“确实很差。我父亲是安侯,是太子的人,她母亲福宁公主与二皇子走得近,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可她的封号与我名字中有一个字重复,她就越发的看我不顺眼起来。”
说到这里,她摩挲了一下自己手上的镯子,轻声道:“此前你与她已经见过一面,她定然是记得你的。故此你进了书院,不必刻意避开她。至于是否讨好她,你自己看着办。”
俞兰蕊闻言失笑,正要说话,外头敲门声响了。
周伯过去开门,片刻之后过来,手里捧着个红木匣子,脸色复杂,下意识瞥一眼傅瑶光,口中道:“姑娘,是明瑶郡主府上送来的东西。”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傅瑶光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她盯着那匣子,不自觉地露出厌恶之色。
俞兰蕊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一叠纸,上头墨迹淋漓,显然刚写完不久。
第一张上面写着谢山长的喜好和出题习惯,第二张第三张分别写着徐夫子和白夫子的喜好与经历,与傅瑶光方才所说八九不离十。
最底下一张短笺,上头写着:“听说你想考明镜书院,那这个你应该用得上。”
傅瑶光见了,脸色分外难看,喃喃自语道:“她这么快就知道了?”
俞兰蕊合上匣子,就见后者嗤笑一声,摇了摇头,站起来:“我先回去了。”
“你若是……”说到这里,她停下来,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孟嬷嬷进来看了匣子一眼,什么都没说,将茶换成了新的。
“嬷嬷,替我磨墨。”
“姑娘要写信?”
俞兰蕊微微地笑了笑:“是啊,我要写信。”
墨磨好了,俞兰蕊却犹豫起来。
窗外雪已经停了,雪水顺着屋檐,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说安侯夫人递了举荐书,明瑶郡主也送了备考笔记?说两位贵人同时示好,自己不知该靠哪边?说这京城的水太深,自己一个小商户之女,踩进去就没了顶?
她忽然笑了一下。
任复礼在行宫住了十几年,回京不过数月。他自己的处境尚且艰难,自己却还要拿这些事去烦他。
“嬷嬷,你说一个人若是自身难保,还会愿意听别人的烦恼吗?”
孟嬷嬷看她一眼,答道:“那要看是谁的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