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错愕之后,老仆陈福立刻回过神,快速上前扶住了江川:“少爷,你这是怎么了,你身上哪来的血?”
江川被他的手一碰,浑身一颤,如梦初醒抬眼看过来,却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福心里头一沉,扶着江川在椅子上坐下了,快速地打量着他身上。
好在那些血迹虽多,却都不是他自己的。
一旦确认了这点,陈福的心便猛地往下一沉。
他倒了一杯水递过去,江川手捧着茶杯,手抖得厉害。一杯茶几乎洒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小半勉强灌进了嘴里。
“少爷,”陈福压低了声音问,“这血是谁的?”
江川说不出话来,眼神散漫地看过来,却根本不曾聚焦。
陈福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头越发不安。
自家少爷以前是个好的,而今虽说有了些坏毛病,但骨子里也不是什么坏人,不曾闹出过什么大事。可若是当真出了事……
他的一颗心越发地往下沉,声音不自觉地严厉起来:“少爷,你今儿若是不说清楚,明儿我就将事情告诉老爷去。”
一听这话,江川猛地一抖,眼神中终于有了些焦惧:“不要告诉我爹,陈福,你不要告诉他。”
“那就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江川张了张嘴,又闭上,如此反复好几次,也终于是没有开口。
陈福见状,越发觉得事情紧要,面上却不形于色,只冷着脸道:“也好,我明日一早便去报信。”
说罢转身要走,却被江川一把拉住了袖子。
“我说,”江川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说……”
见陈福回过头来,他又松开了对方的袖子,整个人在椅子上缩成一团:“我杀了人。”
屋子里一下安静了。
陈福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下来:“你说什么?”
江川摇着头,含糊得说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我杀了人,我杀了纪云,我也不知道,我就和他打架,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好歹是见过世面的人,陈福定了定神,颤声问:“是怎么闹到这一步的?”
一听这话,江川顿时仿佛找到了发泄口一样,语无伦次地说起来,从纪云引他去赌坊开始说起,一直说到今日拿着烛台砸人拿了包袱走人的那一刻:“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找他借一百两,他不肯,他还要赶我走。”
陈福听完,只觉得手脚冰凉。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此刻不是慌的时候,若是他也乱了阵脚,那才叫糟糕。
“包袱呢?”他问道。
江川一愣,下意识将手里的包袱抱得更紧。
陈福瞥他一眼,抬手从他怀中将那个包袱抢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随手放在了一旁:“这些是那纪云的?”
江川点了点头。
一听这话,陈福心里头叫苦不迭。杀了人还拿了死人的东西,这若是被查出来,便是罪上加罪。
他看着江川,只觉得头皮发麻,这事闹到这个地步,他是没本事了,必须要告诉老爷。
第二天早上,天光尚未大亮,苏宣和便得了消息。那送消息过来的小太监只是看了一眼就大惊失色,不敢怠慢,顾不得此刻苏宣和忙忙碌碌,第一时间将消息送了过去。
后者只是一看,脸色就变了。
江川,又是江川。
看着正准备早朝的皇帝,他将消息塞进袖子里,面上不动声色,照例跟着皇帝上朝,心里头却感慨万千。
该说不说,毕竟是皇家血脉,难得也有几分英武之气,被那追债的追急了,也能做出这等奋起之事来。
等下了朝,他避了人将人叫过来详细问了问,心情一下子就差了下去。几百两银子,就为了几百两银子!
等到皇帝进了御书房,小太监们忙忙碌碌之际,他方才快步走到皇帝身前,小心叫一声陛下。
皇帝见他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微微挑眉:“何事?”
苏宣和忙将消息说了,却也不敢一五一十都说出来,只说江川暴起伤人。说完之后,他低着头,只见皇帝的手停在原处,许久不曾移动,过了许久才听见一声轻笑:“伤人?”
苏宣和不敢多想,只道一声是。
屋子里又沉默片刻,皇帝终于又笑了一声道:“倒有几分胆气。”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赞许。
苏宣和微微抬眼,见皇帝脸上还带着笑意,心中正松了一口气,忽而又听皇帝道:“为何伤人?”
他心中一跳,却也不敢替江川遮掩,口中道:“据底下人来报,是他欠了钱,向死者借银钱,两下里起了争执,这才动了手。”
话音刚落,皇帝脸上的笑意骤然就消失了:“银钱,为了银钱杀人?”
听着对面骤然变冷的声音,苏宣和又低眉敛目,不敢多言。
皇嫌恶道:“我还道他有什么了不得的缘由,闹了半天却只是为了几个臭钱。堂堂男儿,自个管不住自个的手,欠了一屁股债不说,还去杀人。杀了人也就罢了,为的居然只是几百两银子。”
他怒气冲冲地说完,端起茶杯,似乎要压一压心中的火气,已经凑到了嘴边,却又重重地放了下来,怒拍了一下桌子:“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苏宣和大气都不敢出,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没听到。偏生又在这个时候,皇帝问:“人如今在何处?”
“回陛下,还在他自己的住处。”
“可曾有人瞧见?”
“据报,不曾被人发现。”
皇帝沉默下来,半晌闭了闭眼,忍着不悦,咬牙道:“替他善后。”